搜小说 > 言情小说 > 陈树生 > 第30章 老乡见老乡
  片刻后,陈树生开口问了第二个问题。

  “在咱们照面之前,你为什么就想着合作?”

  这个问题问得更直接,甚至带着点不客气的意味。

  之前双方通过红外信号接触时,对方没有表现出杀意,甚至主动提出合作的可能性。

  这在北山这种地方相当反常——这里从不对陌生人留情,尤其是对那些带着重火力、战斗力未知的外来者。

  和气归和气,可和气背后总有盘算。

  他想知道那盘算是什么,想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这片土地上活得久了,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一个看似友好的举动背后,都藏着某种目的和算计。

  林音听到这个问题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当然有目的,而且目的还不小。

  但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对方觉得她是在画大饼,在编故事骗人入伙。

  更何况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些想法能不能实现,凭什么让别人相信?

  雨水打在她脸上,模糊了视线,也给了她一个短暂的思考时间。

  她需要给出一个既真实又不会暴露太多底牌的回答,一个既能让对方理解她的立场,又不至于把自己所有的弱点都摊开的答案。

  而在这个雨夜里,在这片充满死亡和背叛的土地上,这样的答案并不好找。

  雨把服务站的残垣砸得更低,像在催两个人赶紧把话说完。陈树生靠在门框边,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滴在靴尖前那摊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没急着抬头,只是用靴底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声音混在雨里,像在给自己打节拍。

  你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在北山,新面孔的消息传得比子弹还快,尤其是你们这种带重火力的硬点子。我那边离这儿不远,风一吹就过来了。至于一开始没喊打喊杀——知道你们不好惹,我还没蠢到上来就硬碰硬。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被北山磨出来的沙哑。没解释太多,也没必要。北山不养傻子,活得久的都懂一个道理:先摸清对方斤两,再决定是咬还是绕道走。雨声盖住了远处零星的枪响,像在给他的话配背景音,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

  林音站在雨幕里,雨水把她的轮廓冲得模糊。她听着,没插话,只是把枪稍稍往身边靠了靠。陈树生的问题没让她意外。这种地方,合作从来不是心血来潮,是算计后的退让。

  “那就说正事儿吧,你想合作?”

  他问得直,像把刀亮出来,却没急着捅。

  别把话藏太深,藏久了容易把自己憋死。

  林音终于动了动肩膀,雨水从肩甲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响。

  她没笑,也没叹气。只是声音低了点,像在自言自语。

  “差不多。我们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多条路子,多双手,总能少些麻烦。”

  老乡的份儿在这儿,她没绕弯子。

  这种烂泥塘里,大家都是被甩到边缘的货色,弯弯绕绕只会浪费子弹。

  直来直去,反而省事。

  雨还在下,风把树林吹得乱晃,远处又有狼嚎划破夜空,短促而尖利,像在嘲笑所有还想活下去的人。

  两人没再多说。

  雨水把地面冲出新沟,泥浆翻涌,像北山本身在翻身。

  合作这事儿,说到底不是握手,是把刀背对背搁一块儿,看看能不能多挡几下背后的冷枪。

  谁都知道,这平衡随时会碎,可今晚,至少还没碎。

  风更大了。

  雨更密了。

  服务站的铁皮屋顶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像在给这场还没定局的交易,添一句不祥的注脚。

  雨把服务站的残垣冲刷得发黑,像一层旧血痂在夜色里慢慢剥落。

  林音站在阴影边缘,雨水顺着战术服的接缝往下淌,那股冰冷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提醒她现在的处境有多微妙。

  她没急着开口,先让目光在陈树生脸上停了一瞬。那种停留不带任何情绪,却足够让空气沉下去几分,像两把刀刃在试探对方的锋芒之前短暂的对视。

  “顺便说一句,我们的消息向来慢半拍,可北山这地方,风一吹,什么都藏不住。你们闹出的动静,早就传到各路的耳朵里去了。有些杂种已经盯上你们了。”

  她的声音低得像从泥里挤出来的,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被北山这片土地磨出来的钝重感。

  那是种见过太多死亡、说过太多告别后才会有的语调,像生锈的刀刃划过粗糙的磨刀石。

  多斯那个名字没有直接说出口,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她指的是谁。

  林音讨厌那家伙,这种厌恶不是因为地盘冲突,不是因为抢劫仇杀,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那种东西像一根埋在骨头里的刺,平时不疼,一碰就见血,而且是那种化脓感染的旧伤,永远好不了。

  陈树生没有插话。

  他只是微微侧了下头,让雨水从头盔边缘滑落,砸在肩甲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见过太多在北山混的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仇恨——有因为利益的,有因为血仇的,有纯粹看不顺眼的。

  但林音这种恨不一样。不是那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拼命的暴烈,而是沉在眼底的,冷得像雨夜里磨了十年的刀,等着某一天能一刀切进仇人的喉咙。

  “他搞粉。”

  林音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绪化的咒骂,只是三个字,却足够把空气压得更沉重。

  北山虽然烂到骨子里,各种肮脏龌龊的勾当都有,可有些烂法,连烂透了的人都懒得去碰。

  那玩意儿不光毁人,还毁得慢,毁得安静,像把活人一点点泡在酸液里,直到连骨头都化成渣,连灵魂都烂透。

  陈树生懂了。

  他没有点头表示同情,也没有叹气表示理解。只是把枪往身边靠了靠,那个动作很随意,却像在确认某种承诺。

  理解。要是你能给我一条干净的路出北山,我顺手帮你把那家伙宰了都行。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是陈述一个可以执行的交易条件。

  可北山没人会把这种话当玩笑。

  在这种地方,杀个人比吃顿饭还容易,难的是怎么活着离开。

  给条安全的撤离路线,换一条人命,这笔账听起来很公平。

  林音没有立刻接话。

  雨声忽然大了,像整座山都在用力喘息。

  她盯着远处黑沉沉的林线,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被烧成焦炭的村屋,烂在泥坑里的尸体,还有那些被那玩意儿一点点拖进深渊的面孔。

  孩子、老人、甚至曾经的战友——那些脸在她记忆里一个个浮现,然后又一个个沉下去。

  如果真那么容易,她早就动手了。

  可多斯的老巢不在北山,在南边山谷,离农场不远。

  路途遥远不说,那边人多势众,装备精良得让人牙疼。她一个人,腿再快也跑不过弹雨,就算能摸进去,能活着出来的概率也低得可怜。

  那是后话了。

  她最后开口,声音里带着股被现实磨平的平淡。

  那家伙不在北山,你没那个时间去找他麻烦。

  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旧伤被戳到时的钝痛。陈树生的出现,本来让她心里那个尘封已久的念头又动了一下——或许有了这种级别的帮手,或许真能做点什么。

  可现实像北山这雨,劈头盖脸泼下来,把刚燃起的火星瞬间浇灭。

  陈树生把这话听成了另一种意思——婉拒。

  帮着杀几个人,换不来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

  这笔账确实不好算,付出和收益不成正比。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边那摊被雨水冲淡的泥水里。

  水洼里映着两人的影子,在雨滴的冲击下扭曲变形,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在犹豫要不要亮出来。

  “可惜。”

  他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释然。

  雨势又加大了几分,风把周围的树林吹得东倒西歪,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又是哪股势力在火并。

  那些枪声听起来很遥远,却也在提醒着他们——北山从来不缺杀戮,也从来不缺新的尸体。

  合作这回事,说到底就是把后背交给对方,赌对方不会在关键时刻捅刀子。在这片连血亲都能反目成仇的土地上,这种信任比黄金还稀罕。

  今晚,这个脆弱的平衡还没被打破,可谁都知道,北山从来不让平衡维持太久。

  迟早会有什么东西打破这片短暂的和平,把所有人重新拖进生死厮杀的泥潭。

  泥浆在雨水的冲击下不断翻涌,那些刚刚留下的脚印和血迹被贪婪地吞噬,像在说:都一样,早晚都得归我。

  林音和陈树生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雨夜把他们隔在各自的阴影里,像两个在井边对峙的影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前还是往后。

  而在更远的黑暗中,北山这头巨兽还在沉睡,等待着下一次睁眼,下一次张口,把所有胆敢踏入它领地的人,一个个吞进无底的深渊。

  “但他确实盯上你们了……一整个车队的战利品和物资,不只是北山,任何耳朵稍微灵光点的都会盯上你们。多斯那边已经开始动了,他手底下还是有些能打的,在北山也养着几个打手。”

  林音说这话时目光扫向远处的黑暗,像是能看穿雨幕看到那些正在集结的敌人。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而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北山这种地方,一场大规模的战斗会像血腥味吸引鲨鱼一样,把所有嗅到利益的势力都引过来。

  “看来要开出价码了。”

  陈树生这话说得很平淡,却精准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既然对方主动提醒危险,那必然是想要什么交换。在北山,没有免费的情报,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先跟我们走吧,这个登山服务站你们守不住。”

  林音的语气很笃定,不是建议,更像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登山服务站本就是那些土匪和游荡者占据过的地方,到处都是老鼠洞般的通道和缺口,墙体也被各种武器打得千疮百孔。

  想守住这种地方,需要的人力和火力远超他们现在的配置。

  那座京观虽然能吓退一些胆小的,但对那些有想法的亡命徒来说屁用没有。

  真正的狠角色看到那玩意儿,只会更确定这里有好东西值得抢。

  “行吧,给我们十分钟。”

  陈树生答应得很干脆,但没有立刻放松警惕。

  虽然大家都是老乡,但出门在外,最怕的往往就是老乡——知根知底,下起黑手来比陌生人更狠。

  多留几个心眼子,总没坏处。

  他转身朝服务站内部打了个手势,示意暂时没问题。

  两人并未再向前一步,也没有多余的试探。

  礼貌与克制像一条无形的界线,被同时默契地维持着。

  各自后退的步伐并不急促,甚至显得从容——枪口没有完全放下,却也不再直指对方要害。

  距离被一点点拉开,像是在给彼此留下足够的呼吸空间,也像是在为可能的误判预留最后的缓冲。

  北山这种地方,任何突然的靠近都可能被误解为挑衅,而误解往往比仇恨更快引爆子弹。

  于是他们谁都没有让局势滑向那一步。

  雨声填补了沉默,金属件被水打湿后发出的细微脆响,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林音转身离开时,背脊仍旧绷直。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周围的地形——树线、掩体、泥地的凹陷——像是刚才那段接触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巡逻插曲。然而脚步节奏却比来时略慢了一拍。

  刚一返回临时阵地,压抑已久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

  卡森娜最终还是先开口。

  “你们怎么还聊上了?”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理解。

  之前林音的反应还只是警惕过度——北山常见的生存本能——可刚才那一幕已经超出了“谨慎”能解释的范围。

  那不是试探性的接触,更像一种近乎默认的停火。

  林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摘下手套,甩掉指尖的水,目光却短暂地停在远处那片被雨雾吞没的树林上。

  仿佛刚才的画面还留在那里,没有完全散去。

  “我们大概率会多几个能说话的对象。”

  她给出的解释很短,甚至算不上解释。

  更多的想法被她压了回去。

  现在说得太清楚,只会引来立刻的反对——北山的规则太简单,陌生人等同于潜在威胁。

  与其争论,不如等事实摆在面前,再让质疑自己消散。

  卡森娜显然没有被这种模糊的回答安抚。

  “你还真打算把他们拉进来?这跟往自己据点里埋颗雷有什么区别?跑到北山来的,有几个干净的?”

  话不算尖刻,却很现实。

  这里的人大多带着伤疤、债务或者更糟的东西,没有谁是单纯路过。任何“合作”都意味着风险被主动引入。

  林音沉默了片刻。

  雨水顺着额前发丝滴落,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她试图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却发现语言本身很难描述刚才那一瞬间的判断。

  “不是……他的眼睛和气势,很不一样。”

  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意识到这解释听起来过于主观,甚至有些站不住脚。

  那并不是单纯的强硬或冷静,而是一种很久没再见过的东西——不完全被环境磨平的棱角。

  那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像旧时代留下的残片,还顽固地嵌在骨子里。

  更多的理由,她没有继续说。

  事实上,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老乡的人了。

  北山把一切都磨成了同一种灰色,连说话的方式都变得粗粝而短促。

  偶尔遇到还能保留某种旧习惯、旧气息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迟疑、让人不自觉地想多看一眼。

  对面的那个人,尚未被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