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言情小说 > 陈树生 > 第57章 直截了当
  不是直截了当地质问,不是摆出一副看穿一切的强硬姿态,而是把语气压低一点,把问题问得散一点,像是在闲谈,又像是在确认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可每一句都不是废话,每一个落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逼——你们到底替谁做事,谁在后面供货,谁在替这笔买卖兜底,又是谁,敢把主意打到军港身上。

  这种问法很老套,却也很有效。

  因为真正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正面进攻未必有用。尤其是这种会谈,你要是一上来就咬死对方背后有东家,反而容易把话逼死。

  可若是不急着掀桌,而是让对方自己在回应里露出几根线头,那局势就不一样了。雷诺要的也不是一句完整的答案。

  很多时候,一个措辞、一次不自然的停顿、一点对某些名词过于谨慎的回避,就已经足够让他判断出不少东西。

  能站到他面前谈这种事的人,不会犯太低级的错误,但只要是人,就总会在一些地方露出习惯。背后的势力越大,留下的痕迹反而越重。

  因为他们总以为自己早就习惯掌控局面,于是很多不经意的细节,反倒更说明问题。

  而这,恰恰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确认的事。

  军港本身当然重要。

  萨姆防空导弹也确实是他眼下极度需要的东西。

  有了那些防空导弹,就周围环境能够拿出的飞行器基本上也就没法直接威胁到他的地面部队了。

  而纯粹的地面战斗,自己的队伍在黄区周围绝对可以称王称霸。

  可这两样都还不算最急。

  最急的是,他得先搞清楚,自己眼前这笔看似能救急的交易,到底是在给他递刀,还是在给他脖子上套绳。黄区从来不缺买卖,也从来不缺愿意拿重武器来换通路的人。

  真正稀罕的,是那些能在这种局面下依旧保持理智,不被眼前利益狠狠干晃花眼的人。

  雷诺一路爬到今天,不是靠心软,也不是靠运气。他很清楚,很多势力在黄区投下第一笔钱、第一批货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来合作的。等真让他们把手伸稳了,才会发现,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生意。

  所以他慢慢把主动权往自己这边拉。

  不答应,不拒绝,也不给对方任何可以顺势推进的明确反馈。

  像是在考虑,像是在掂量,可真正做的却是另一件事——让那名人形意识到,自己今天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被重武器和防空需求逼到墙角的军头,而是一个同样懂得怎么在沉默里拆人底牌的人。

  她可以带着条件来,他也可以带着问题接。

  她想谈军港,那他就先谈她背后的手。

  她想把交易包装成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那他就非要看看,包装纸底下到底是不是一团烂肉。

  这种无形的对撞,不见血,却并不比枪口相对轻松多少。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更危险。

  因为枪一响,敌我反而清楚了。

  可像现在这样,大家都坐着,都还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真正的刀子却已经在桌底来回试探,碰一下就可能割开筋骨。

  谁先急,谁就先露出破绽;谁先把底牌翻出来,谁就更容易在接下来的谈判里被狠狠干住喉咙。

  雷诺明白这一点,对方显然也明白。

  所以这场交锋到了这里,已经不再只是围绕军港的买卖,而是在比谁更沉得住气,谁又更能从对方一层层伪装里,先看出真正的脸。

  至于那张脸背后究竟站着谁——

  雷诺现在不急着知道全部。

  他只需要先确认一件事:那是不是一个足够值得他暂时按下杀心,继续往下谈的对象。

  “可以。”

  雷诺答应得并不拖泥带水,声音压得很稳,像一块落下去便不再回弹的铁。到了这一步,再继续拿捏姿态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对方给出的条件足够分量,重武器、防空体系、军港外围那道眼下最缺的威慑圈,这些东西都不是他现在能轻易放开的筹码。

  黄区从来不是讲风度的地方,谁手里攥着能让局面稳下来的东西,谁的话就天然更值钱一些。

  雷诺懂这个,所以他没有在答应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可这句可以,显然也不意味着他会让对方太舒服。

  那名人形闻言,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顺着话头往下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熟络,分寸拿捏得极好,不轻,不浮,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刻意讨好。

  雷诺旅长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痛快。

  这种场面话本该让气氛显得松一些,可惜这里不是酒桌,也不是什么灯火通明的城市会客厅。

  前线要塞的指挥室里没有多余的热气,空气里混着润滑油、旧纸张、灰尘和一点洗不干净的硝烟味。墙体厚重,灯光偏冷,门口和走廊之外都是持枪站定的人。

  那一点浮在表面的客套,刚冒头,就被周围沉沉压着的钢筋混凝土和武装警戒一点点磨碎了。

  “但我有别的要求。”

  雷诺说这句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对方身上,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也没有摆出威胁的架势。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他不是在提议,而是在补充交易的另一半内容。

  既然军港可以谈,导弹和后续合作也可以谈,那么有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自然也该被一并清理出去。

  买卖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交换,在这种地方,能摆到桌上的条件往往只是表面,真正决定这笔生意做不做得下去的,反而是那些听着像附带要求的内容。

  “请讲。像雷诺旅长这样的客户,我们向来愿意额外附赠一些服务。”

  对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话说得很软,却并不显得低。

  她不是在真的示好,而是在给雷诺一个继续开口的台阶,也是在告诉他,自己有听下去的耐心,更有消化这些要求的余地。

  这种余地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没有足够厚的底子,没人会把附赠服务这种话说得这么轻巧。

  “我不希望在多斯那边看到你们的人。”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的气氛便又沉了一点。

  雷诺提起多斯的时候,语气终于带出了一丝并不掩饰的厌烦。

  那不是单纯的同行相斥,也不是黄区势力之间常见的地盘摩擦。更深一点的原因,在场的人其实都明白。

  多斯近来把白面生意铺得太大了,大得已经不是捞钱那么简单,而是在直接啃人。

  那东西进了黄区,起初总被说得轻飘飘,像是什么提神的玩意儿,像是什么能让人撑过寒夜和疲劳的捷径。可一旦真沾上,骨头就慢慢软了,神经也开始烂。

  一个两个,或许还看不出什么;可只要数量上来,腐烂就会从黑市、码头、巡逻队和临时驻军之间一点点扩散开来。

  而士兵一旦碰了那玩意儿,很多事就都不用谈了。

  战斗力会先垮掉,意志会跟着崩,原本还能在火线上狠狠干到底的人,最后会变成一群眼神发飘、手抖得压不住枪口的废物。

  到了真要顶住冲击、拼命稳住防线的时候,这样的人不只是派不上用场,反而会像裂口一样,把整支部队狠狠干穿。

  雷诺能容忍黄区有灰色生意,也明白这地方想彻底干净根本是做梦,可有些东西就是不能碰。

  不是因为他多么讲规矩,而是因为这已经触到了他手里那支部队还能不能继续打仗的底线。

  “这是自然……作为合作伙伴,彼此之间稍微拜托一些小忙,自然没有任何的问题。”

  那名人形的回答并不拖沓,甚至连多余的思考停顿都没有,像是早就预料到雷诺会提这一条。

  她说得平静,没有刻意站到雷诺这边,也没有表现出对多斯的厌恶,只是把态度放得很明确——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愿意退一步。

  或者说,他们知道该在什么地方退这一步,才能让整笔买卖顺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便落到了更琐碎的部分。

  运输周期、交接方式、停泊区的划分、仓储使用的边界、护卫人数、预警系统的联动权限、靠港前后的通报程序,还有一旦军港外围发生交火时,双方各自承担的责任。这些细枝末节听起来乏味,却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大条件更真实,也更要命。

  很多时候,一笔交易最后是不是会反噬,不是看最开始那几句谈得多漂亮,而是看这些不起眼的缝隙有没有被人提前塞进刀子。双方都不是新手,所以谁也没想着靠几句漂亮话就把事情混过去。该争的地方一寸不让,该模糊的地方则都留了点余地,像两把刀在桌面下反复磨蹭刀锋,谁都想探出对方到底藏了多少力气。

  总归,目的算是都达到了。

  雷诺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未来——或者说,至少是稳住要塞和军港局面的可能。

  对方也如愿撬开了一道口子,把手伸进了军港这条真正值钱的血管里。没有谁吃了大亏,也没有谁真的占到太明显的便宜。

  可这种表面平衡,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因为在黄区,谈成了的买卖未必比谈崩了的更安全。

  有时候恰恰相反,越是看起来各取所需,越意味着日后纠缠起来的时候会更难切开。

  按理说,事情谈到这一步,也该送客了。

  屋里的警戒没有松下来,外头的岗哨依旧站着,走廊深处偶尔传来靴底碾过地面的闷响。

  要塞从来不会因为一笔交易达成就真正松口气,尤其是面对这种带着武装背景和复杂来路的访客,表面上越客气,实际上的提防就越不会少。

  送客,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可就在这之前,对方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留下了一句并不算长的话。

  “对了,雷诺旅长。您刚才提到的多斯——说到底,我们也不怎么想看到他。毕竟严格来说,他和我们算得上是竞争关系。不过,我们没兴趣在黄区给自己惹出什么走一步都困难的麻烦。所以,多斯那边,还得请您和您的人多费点力。要是能再找些人一块合作,那就更好了。”

  这番话分量不轻,哪怕她说得云淡风轻。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们不想亲自下场去碰多斯,不是没能力,而是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不愿在刚把生意伸进黄区的时候,就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一场过于惹眼的冲突里。

  可他们同样不希望多斯继续坐大,更不想让那条白面线扩张得太快,最终威胁到自己的买卖和通道。

  于是他们把这份脏活推给了雷诺,甚至还顺手暗示,他若是愿意,可以拉上别的人一起狠狠干这件事。

  表面看,这是在递情报、送人情;往深了看,却更像是在顺手递刀,想借雷诺的手替自己先砍掉一个碍事的竞争者。

  雷诺当然听得懂。

  他知道了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也明白对方为什么非要在临走之前才把它说出来。若是前面谈条件的时候就提这一嘴,味道会变,交易也容易显得过于刻意。

  可放到现在,放在一切都已经差不多敲定的时候,它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补充。

  像是顺口一提,实则是在提醒雷诺:他们愿意合作,也愿意放出善意,但这份善意并不是白给的。

  你若接了,自然最好;你若不接,他们也已经把该说的说了,后面无论黄区闹成什么样,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知道了。希望接下来能在码头看到你们的货船。

  雷诺的回应同样简短,没有顺着多斯的话题继续展开,更没有表露出太明显的态度。他只是把话重新拉回到交易本身,像是在告诉对方,其他事以后再算,眼下先把该交付的东西送到位。

  可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转了。

  多斯那条线,本来就是他迟早要动的;现在对方又把这层意思挑明了,等于侧面印证了不少猜测。

  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多斯不仅碍了自己的事,也碍了别人的事。一个让这么多人都觉得该死的人,通常确实活不了太久。区别只在于,最后是谁先下手,谁又能踩着他的尸体把地盘和生意狠狠干接过去。

  “那是自然。我本来就是抱着一定能谈成的打算来的。货船出发得甚至比我还早一些。”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并不柔和,反而更像一种笃定。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空手来,也没预留太多谈崩的可能。换句话说,这场会面在她眼里,很多事情大概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说出来,不过是把最后几道手续补齐而已。

  “再见。”

  雷诺没有起身相送,只把这两个字说得足够平静,也足够冷。像一次正常告别,又像一扇门在无声合拢。直到那支供销队伍真正离开要塞核心区,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下去,这场谈判才算是真正结束。

  可结束的,也只是表面。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军港不再只是雷诺手里的一处筹码,它已经被拖进了更深的利益纠缠里。

  与此同时,多斯的名字也被人重新摆上了桌,而且不再只是一个令人厌烦的竞争者,而是一块谁都想先割开的腐肉。

  黄区向来如此,买卖谈完,不意味着风平浪静,反倒常常意味着更麻烦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货船会来,导弹会来,新的通道会被打开,新的血也迟早会流出来。

  至于最先被狠狠干翻的是谁,那就要看谁下手更快,谁又更舍得把人命和筹码一起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