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H把背包扣上最后一道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给步枪上膛。检查、收紧、固定,整个流程不到十秒,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无数次重复,早已刻进肌肉记忆。
她侧身挤到SCAR-L旁边,肩膀轻轻一撞,那个动作很随意,却像某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雨声刚好大了几分,足够掩盖接下来的私语,让这些话不会被其他人听见。
“并且说句幸灾乐祸的,那家伙的日子估计比咱们还难熬,甚至比你我加起来都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时间和现实磨钝的锋芒。
那语气里有嘲讽,有讥诮,却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既有对旧日同伴的某种扭曲的关切,也有对彼此境遇天差地别的不甘。
“你这丫头这些年好歹在休眠舱里睡得安稳,两眼一睁就出来干仗,继续履行你的老本行,还有你最信得过的长官带着你。”
“你还好意思在这儿怨天尤人,担心这担心那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有些刻薄,却不是真正的责备。更像一种旧伤被戳到后的酸涩,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个宣泄口。
SCAR-H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旧刻痕。
那些痕迹是这些年一点点添上去的,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段没睡过的夜、没停过的战斗、没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自己当初被扔出原本的环境时,还带着点不适应,甚至暗暗担心SCAR-L这个缺根筋的家伙能不能扛住北山这种地方的脏活累活。
结果呢?
这丫头一觉睡到世界翻了篇,醒来时身边还有熟悉的长官,还有明确的任务目标,还能延续着曾经的职责和荣耀。
而她自己却在泥里、血里、火里滚了好几年,把所有能想到的苦都吃了个遍。
醒来的时候,旧日的旗帜早就烧成灰了,旧队友散成了烟,旧身份成了个让人发笑的笑话。
一想到这个对比,SCAR-H就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像有团棉花塞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她不是真的想骂街,也不是真的想动手,只是那种酸溜溜的滋味怎么都压不住——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被这个时代抛弃的人,有的人能睡过最糟糕的年月,有的人却得亲身经历每一寸地狱?
这世道从来不给人留退路,可偶尔也会留那么一瞬间的缝隙,让人能把这些憋在心里的怨气吐出来——哪怕只能吐给最懂的人听,哪怕说完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SCAR-L愣在原地,手里的弹匣都忘了插进去。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在她的认知里,休眠只是任务的一部分,醒来继续执行命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现在SCAR-H把这些话挑明了说出来,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的那些年月,对另一个人来说是怎样的煎熬。
“走吧。”
………………
地点:【山谷——海滨别墅】
人员:【多斯】
山谷的夜比北山更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和平,更像是一口已经钉死钉子、正在缓缓下沉的棺材。
雨水在这里收敛了狂暴的声势,不再像北方那样砸得人骨头发疼,只剩潮气从嶙峋的岩壁和密集的松林里慢慢渗出来。
水汽变成了一种有实体的物质,贴着皮肤,黏稠得让人不舒服,像一层洗不掉的冷汗。
海风绕过山口吹过来。
带着高浓度的盐味和某种海洋生物腐烂的藻腥,一阵阵地扑向那栋被称为别墅的建筑。
它被叫做海滨别墅,可实际上离海并不近。
它高高在上地踞于悬崖边缘,视线必须越过那道锋利的崖线,才能在天气好的时候,看见远处那条黑得发亮、深不见底的水带。那条水带像切开大地的刀口,沉默而危险。
别墅亮着灯。
灯光不刺眼,是那种经过精心设计的暖光源。却足够把院子里的每一个细节照得清清楚楚:昂贵的石雕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扭曲,泳池边的折椅上空无一人,门口那两辆重度改装、随时可以用来冲撞或逃命的越野车轮廓分明。
这里一点也不像个在战乱中苟延残喘的避难所。
它更像一处用钱、血和枪管硬生生堆起来的临时王座。
北山那些在冻土和废墟里摸爬滚打的人,大概会嫉妒这种该死的体面。
但真正懂行的人,闻一下空气里的机油味和暗哨的呼吸声就能明白:体面这东西,永远是用来糊弄外人的。
在这里,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靠大理石地板或水晶吊灯,而是靠墙体里夹着的防弹钢板,和那些藏在暗处、手指永远搭在扳机上的佣兵。
多斯就在这种精雕细琢的体面里出现了。
他没有穿得像个在刀尖上舔血的军阀头目。
恰恰相反,他把那种粗粝感收敛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简直像个在上流酒会间隙出来透气的商人。
外套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鞋子合脚且一尘不染,指尖修剪得整齐,不沾半点北山的泥泞或硝烟。
可那份干净是硬挤出来的。
像是在浓稠的血水里反复漂洗过,再用最烈的化学溶剂擦干。
表面看起来规矩、整洁,甚至带着那么点文质彬彬,但骨子里的底色却怎么也藏不住那股作呕的腥气。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味道,香水盖不住。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透过防弹玻璃,看着山谷里像幽灵一样翻滚的雾气。
他的目光没有在欣赏夜景,那双眼睛像是在审视一张不断变化、充满赤字的电子账目表。
眼神里没有暴躁,也没有杀意,更没有一丁点活人的温度。
那不是临危不乱的冷静。
那是长期把人命当成筹码、把盟友当成耗材、把敌人当成数字后,沉淀下来的一种麻木的平静。
在他眼里,窗外那些在暗哨位置上值班的活人,和那些价格昂贵的石雕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他资产负债表上的一行数据。
活着的数字,或者被抹掉的数字。
和那些喜欢在废墟里咬着粗糙劣质雪茄、以此彰显自己硬汉气概的草莽军阀不同。
此时此刻,多斯的选择更符合他刻意营造的商人身份。
一台造型繁复、雕花精美的水烟壶放置在落地窗旁的矮桌上。
玻璃容器里的冷水过滤着烟雾,发出极其细微的、富有节奏的咕噜声。
在这口巨大的棺材里,这声音成了唯一能证明时间还在流逝的计时器。
一口浊气顺着多斯的唇缝溢出,玻璃水烟壶里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某种濒死生物在水底换气。
燃烧的烟雾带着带着某种甜腻的化学香精味,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的鼻尖,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相比于那种坐在硬邦邦的战术桌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红外信号进行的,所谓“严肃理智”的思考。
此时此刻的烟雾缭绕,这种把辛辣和迷幻一同吸进肺里的感觉,才更让多斯觉得脑子在正常运转,更能让他有条理地去剥开那些沾着血的烂摊子。
北山最近乱了。
这是句废话,那鬼地方哪天不乱?但最近的乱法,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他知道防线在崩溃,知道据点在燃烧,知道每天在那些废墟里死掉的人数比平时翻了一倍。
但他只知道乱,不知道乱的源头,不知道那把火最初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情报这东西,尤其是经过那些鬣狗和老鼠嘴里嚼过的的情报,最不可靠。沿着酒桌上的吹嘘、黑市里的暗语、走私线路上带着黑泥的钞票,一层一层传上来。
真相比他妈的生肉还难嚼。
到了他手里,消息早就变形得连他亲妈都不认识了: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是几支来路不明的外来精锐小队在搅局,像进了羊圈的狼;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那几个老地头蛇分赃不均,又开始互咬对方的骨头;还有人说,是因为几天前某个不能提的名字,在某个不该出现的频道里被重复了太多次。
这些纷杂的真相,就像雨夜里的枪声。你听得见方向,知道有人在开火,却很难在狂风暴雨中精准定位杀手的距离。
多斯极其不喜欢这种该死的不确定性。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确定往往意味着失控,而他更不喜欢这种失控出现在他的“货”上。
他在北山的盘子铺得很早。
那时候这片冻土还是个连流浪狗都嫌弃的烂泥坑。
他的吃相很难看,但手段却铺得很聪明:他不正面去吞那些需要拿命去填的地盘,也不学那些土军阀急着插上自己那面破旗子。
他只抓一条线——最容易让人上瘾,也最容易掐断的那条脖子。
白粉。那些能让绝望的人看到天堂、让恐惧的人变成野兽的化学结晶。这种生意一旦扎下根,武装力量就只是微不足道的附带品。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到了极点:先让你缺货,缺到骨头缝里都发痒;再让你欠债,欠到连老婆孩子都填不上的无底洞;最后,你的命是他的,你手里的枪口,自然也就变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北山那些脑满肠肥的小头目,一个个嘴上嚷嚷着什么祖宗的规矩、道上的义气,私下里,那双沾满油污和血浆的手,谁没接过他的货?
他们以为自己在谈判桌上是在做生意,以为能和多斯平起平坐分蛋糕。其实,他们只是在亲手把多斯递过去的绳索,一圈一圈地往自己的脖子上套。
多斯享受这个过程。
他从不急着勒紧绳网,他更习惯像个耐心的渔夫一样慢慢收线,看着那些蠢货在水里挣扎翻腾。直到对方自己喘不过气,直到他们跪在地上,哭喊着愿意用所有的地盘换取哪怕一小包能缓解痛苦的药粉。
当然,合作这条毒蛇的信子,绝不会只有一根。
北山的地头蛇们只讲究赤裸裸的利益,跟他们谈忠诚不如对牛弹琴,多斯也从没奢望过他们那可笑的忠诚。
他要的,是一种松散却极其致命的控制:我给你足够挥霍的利润,你替我去前线挡枪子;我给你足够安全的走私渠道,你替我把眼睛盯在每一个可能成为威胁的角落。
尤其是那些毫无底线,愿意把手下当消耗品喂成疯狗的势力。
多斯对他们青睐有加。嗑了那些特制猛药的士兵,不知道什么叫疼,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一旦冲起来,就像一阵裹挟着碎玻璃的狂风。在短时间的突击和消耗战里,这种“生物兵器”极其好用。
这帮疯狗的缺点也明显得让人头疼:容易完全失控、对弹药和装备的浪费极其惊人、而且极容易在不该惹事的时候闯下弥天大祸。
但那又怎样?
多斯根本不在乎他们闯祸,他甚至乐见其成。只要闯祸的代价、那些飞来的流弹和随之而来的清算,不是落到他的头上,不是烧毁他的别墅,那这一切就都只是数字上的损耗。别人流血,关他屁事。
想起北山,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雷诺那个冥顽不灵的家伙。
虽然雷诺一直对多斯的这套把戏嗤之以鼻,甚至明里暗里不是很乐意配合。
但他手再长,最多也就只能管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罢了。雷诺是个讲规矩的守旧派,但在这样一个比溃烂的伤口还要恶臭的世界里,讲规矩是最奢侈的笑话。
比起坚持原则的痛苦,堕落对于这片深渊里挣扎的家伙们,总是更加容易、也更加本能的选择。
水烟的咕噜声还在继续。
“呼……”又是一口浓烟从自己的口中吐出。
偏偏这一次,祸有点不太像自燃,更像有人在暗处点火。
林音的影子早就在他的账本边缘晃过一阵。
她不是大人物,却麻烦:不收买、不妥协、还特别记仇。
更糟糕的是,她不是为了抢货抢地盘,她像是冲着这门生意本身来的——这种人很难谈条件。
多斯不怕硬的,他怕的是那种认死理、又能把死理变成现实的人。
那些饥肠辘辘的疯狗可以用钱喂饱,用枪压住;林音这种,喂不饱,也压不住,除非彻底弄死。
可北山现在冒出的麻烦,似乎又不止林音一条线。
他手边的消息断断续续,拼起来像一张残缺地图:某支陌生的队伍进了北山,火力不弱,走位老练;有人在山路上被干净利落地处理;一些本该听话的地头蛇开始缩头,甚至有人悄悄把货藏起来,像在等风向变。
多斯不喜欢这种等。等意味着人心开始松,意味着他收线的速度要加快,或者手段要更狠。
问题在于——他也不是唯一在收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