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言情小说 > 陈树生 > 第50章 扫盲
  “那我大概知道你们真正需要什么了。”

  “……我这里可以拿出一些数学书,还有一部分最基础的医书。再往后,种植、土法改良、最基础的工业生产资料,也能给你们匀出来一些。”

  这话出口时,陈树生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被说出口的并不只是几本书,而是某种早已被时代埋进尘土里的旧东西,又一次被人从废墟深处翻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心里掠过的并非单纯的怜悯,也不是什么空泛的感慨,而是一种更沉、更旧的触动。

  那感觉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得有些发硬,像多年前某个寒冷的清晨,物资紧缺、秩序未稳、到处都缺人缺粮缺药,偏偏还得有人把最基本的东西先立起来。

  许多年月过去,许多制度、口号、城市和军队都已经换了模样,甚至干脆没了,可有些事情绕来绕去,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人要活,先得识字。

  识了字,才谈得上看病、种地、修机器,谈得上把零散的日子重新拢成一种能延续下去的生活。

  陈树生忽然觉得,这世道真是有点讽刺。

  过去那些堆在库房角落里、几乎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书,如今竟重新变得沉甸甸起来。

  尤其是那些扫盲材料,本就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老东西,纸张发黄,编法也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味道,谈不上精致,更不可能和后来的体系化教育相比。

  可眼下这种时候,精致从来不是最重要的,能用、能教、能让人最快学会基本常识,才是真正顶命的本事。知识到了最贫瘠的地方,往往就会露出最原始也最结实的那部分骨架。它不华丽,甚至显得土,可就是这种东西,偏偏最能在烂到不能再烂的环境里撑起一点人样。

  扫盲用的书,都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老书了。没想到,到头来还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那不只是对旧时代材料重新被启用的感慨,更像是在看一圈绕回来的历史。

  曾经有人拿这些书去扫盲,去教人认字,去配合最基础的基层建设;而如今,世界打成了这副样子,许多地区的现实状况甚至比当年还要糟糕,于是这些本以为已经完成使命的旧书,竟又被重新推上了台前。

  它们不再是过时的资料,反倒像一截被人丢弃许久、却依旧没有锈穿的铁梁,关键时刻还能架起来,暂时撑住一片快塌下来的屋顶。

  林音显然愣了一下。

  她起初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扫盲这个词,对她来说实在太远了,远得像是书本里某段泛黄的旧历史。

  按照正常认知,那种事情应该早在很久以前就结束了,早到足以被默认成已经彻底翻篇的社会阶段。

  可现在,这个词又被重新提起,而且不是拿来怀旧,不是随口感慨,而是实打实地摆在眼前,变成了一件眼下就要用、也必须用的事情。这种落差让人一时半会儿很难适应。

  “扫盲的书?”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更多是一种错愕,而不是质疑。

  因为她已经隐隐意识到,陈树生说的不是某种过于宏大的计划,而是一种极现实的办法。

  不是为了培养什么了不起的人才,也不是为了把教育体系一下子拉回正轨,而是先让这里的人看得懂字、认得出常用名词、能自己翻书、能明白最基础的操作和判断。

  说白了,就是先把人从彻底的蒙昧和无能为力里拽出来。只要这一步能迈出去,后面的许多东西,才勉强有继续谈的意义。

  陈树生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把话往下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赤脚医生,军民两用书籍……这些东西,你应该知道分量。”

  他的语气仍旧很稳,没有刻意加重,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那两类书的确都算不上新,甚至可以说旧得厉害,很多内容一看就是属于上个世纪的经验体系,措辞、结构、案例,全都透着一股老式年代感。

  可“旧”从来不等于“没用”,更不等于“失效”。恰恰相反,在许多秩序崩塌、工业断档、基层体系几乎被打穿的地区,这类书的价值反而会被无限放大。

  因为它们讲的不是某种必须依托完整现代系统才能运行的高端知识,而是尽量把复杂问题压低、拆散,再交给普通人去学、去上手、去勉强解决。

  它们服务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资源富足、分工完整的理想世界,而是一个条件差、缺人手、缺设备、缺药、缺时间,却还必须硬着头皮活下去的现实环境。

  医书如此,农事如此,最基础的工业生产也是如此。

  许多高精尖的东西当然重要,但在一个连稳定教学都做不到的聚居地里,那些东西再好,也往往只是远水。

  真正能立刻改变现状的,反而是这种粗粝、朴素、甚至带着点土气的知识。

  它们不漂亮,不够先进,也未必能支撑起一个完整的现代社会,可至少能让人先活下来,先不至于因为一个小病、一块荒地、一台坏掉的旧设备,就彻底束手无策。

  说得再直白些,这些书也许不能直接把一个地方变成文明灯塔,但它们能让一个快要熄灭的聚居地,先把火续上。

  而在如今这种年月里,能续上火,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林音没有立刻接话,可她神情里的变化已经足够明显。

  那不是单纯的惊讶,更像是终于意识到,原来有些她以为早就退出历史舞台的东西,到了今天,依旧能压出沉甸甸的分量。甚至不只是分量。

  若是再说得重一点,这种材料在很多地方已经不单纯是书,而是某种可以用来支撑日常、稳住人心、替一个聚居点慢慢搭出骨架的底子。

  过去人们把这些视作过渡阶段的产物,总觉得终究会被更完整、更先进的体系取代;可当更先进本身已经崩填饱肚子就算不错,能不被人抢、不被冻死、不在夜里被什么东西拖走,就已经谢天谢地。

  至于读书,至于孩子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大多只剩下一句模糊又无力的“以后再说”。可问题在于,真把一切都押给“以后”,往往就等不到以后。

  一个地方若是连下一代都只能存人还活着,骨架却已经垮了。

  陈树生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林音,也看着这间屋子里那些被艰难维持出来的日常痕迹。

  有人在努力把这里撑成一个还能过日子的地方,可撑得再像,也终究代替不了真正的秩序。

  孩子不是只要喂饱、养大就够了。

  若只是这样,那和把一群幼兽从冬天拖到春天,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人之所以还能算人,总得有些更长远、更麻烦、也更不讨巧的东西留着。知识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不能轻易断掉的一种。

  “谢谢。”

  林音沉默了半拍,才把那句谢谢低声说出口。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被硬生生压住之后的发涩。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两个字并不轻。

  换成别人,或许只会把陈树生刚才那番判断当成一句随口的安慰,或者一点无关痛痒的肯定,可她不是别人。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也知道从陈树生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客套,更不是为了缓和气氛说的场面话,而是一种极冷静、也极严苛的认可。正因为明白,她才更清楚,这声谢谢里掺着的东西,远不只是感激那么简单。

  陈树生却没有顺着这点情绪往下走。

  “这个谢字,说得还是早了。从理论走到实践,中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几步路。那需要时间,也需要一次次试出来,碰出来,甚至拿命去垫。”

  他的话依旧平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反倒显得更沉。像是在把刚刚才浮起来一点的热度,重新压回冰水里。

  因为他太明白,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就是在看见一点希望之后,误以为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可真正要改变一片地方,从来不是几句判断、几场胜仗,或者一个够狠的人站出来就能完成的事。

  那只是开头。

  甚至很多时候,连开头都算不上。

  林音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慢慢收住。她当然懂这个道理。

  黄区不是一间屋子,不是一支队伍,也不是除掉几个该死的人就能立刻翻过来的局面。

  这个地方早就被压得太久,烂得太深,脉络也太乱。

  地上的泥、地下的走私线、各个势力之间彼此撕咬又彼此勾连的关系,还有那些靠着人命、药品、粮食和恐惧活下来的地头蛇,早已经把这里变成了一块几乎没法从表面下刀的腐肉。

  想把这种地方重新掰正,单靠一股狠劲远远不够。

  需要盟友。

  这点不难理解。

  没有盟友,很多事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武器、情报、道路、补给、落脚点、撤离线,乃至最基础的通风报信,都离不开人。

  一个人再能打,一支队伍再锋利,也不可能像刀一样把整片区域从上到下刮个干净。

  真正的局面,往往不是靠冲进去狠狠干一场就能了账的。

  敌人会缩,会散,会变,会从一个名字变成另一个名字,从一个窝点换到另一个窝点,从明处缩回暗处,再从暗处重新长出来。

  没有足够的人接住后面的局面,再漂亮的突袭都只是把问题往后拖。

  可盟友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不是火力,也不是地图。

  而是大多数人的支持。

  这东西听起来很虚,落到现实里却比什么都硬。

  因为一片地方真正能不能被改变,归根到底,从来不是由最能打的那几个人决定的,而是由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最沉默、最容易被忽略的人决定的。

  他们未必会冲锋在前,未必懂什么战略,也未必能够把一支枪打得多准。

  可只要他们不站出来,不愿意跟,不愿意帮,甚至只是继续沉默地旁观,那么任何试图翻盘的人,最后都会像一颗掉进泥潭里的石子,溅起一点脏水,然后就再没了声息。

  谁是大多数人?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专门去回答。

  刚才围在院外的那些人,就是。

  那些手里没有枪、身上没几块完整布料、眼窝深陷、站在风里都显得发轻的普通人,就是绝大多数。

  他们不是战士,不是指挥者,也不是谁嘴里能写进报告和地图的核心角色。

  他们只是活着,活得很艰难,活得很安静,活得像是随时都会被这个世界顺手抹掉的一群人。

  可偏偏就是这种人,才是一片地方真正的底子。

  没有他们,任何改变都只是空谈。

  林音想做的事,不管是毁掉那个污水处理厂,还是把多斯留下的那些脏根彻底拔出来,光靠她自己、再加上身边这点人手,都不可能撑到最后。

  她或许能打掉几个点,烧掉几座窝点,狠狠干死一些该死的人,甚至在短时间里狠狠干出一点让人热血上头的动静。但那之后呢?

  人心不动,局面就不会动。

  那些村民若只是把她看成一个替他们狠狠干仗、然后迟早也会消失掉的地方头目,那么她能做到的终究有限。

  她今天打掉一个口子,明天那个口子就会被别的势力填上;她今天杀掉一个多斯,后天又会冒出来另一个更脏的东西。

  黄区这种地方,从来不缺吃人的嘴,也不缺从烂泥里长出来的新虫子。

  真正稀缺的,是有人愿意不再低头,是有人愿意在最开始那一步就站出来,是那些原本只会沉默围观的人,终于不再只是围观。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因为让人拿枪,不难;让人相信一件事值得自己去赌命,才难。

  你自己有勇气拿着枪跟人间拼了,但你怎么做到让别人也有勇气那上枪跟人家拼了,这个过程就十分的讲究了。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无论内心善恶行为是好是坏,都可以称得上是领导人物。

  陈树生太清楚这一点了。

  很多局面表面上看,是输在武器、输在人数、输在物资,实际上根子却完全不在那里。

  根子在人心。

  人一旦认命,再锋利的刀也只是一把孤零零的刀。

  它能砍开几具肉体,砍开几扇门,甚至砍开一段暂时的路,却砍不开一整片习惯了低头的生活。

  相反,只要大多数人心里那口气还没彻底死透,哪怕他们现在还手无寸铁、满身破衣、看上去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很多事情也依旧有往下做的可能。

  所以他说谢谢还太早。

  不是故意泼冷水,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眼下能看见的,不过只是一个轮廓,一个模模糊糊、还远没有被落实到地上的可能性。

  它值钱,甚至很值钱,可再值钱的可能性,若没人去一点点把它拽进现实,最后也只会像风里的火星一样,亮一下,就没了。

  林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也终于彻底明白,陈树生刚才看她时,那份让人发毛的压力究竟来自哪里。

  那不是单纯的审视,也不是看轻,更不是刻意要压她一头。

  他是在确认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去接住这件事——不是接住一场战斗,不是接住一次合作,而是接住那些围在外面的普通人,接住他们迟迟不肯熄灭、却也快要被磨光的最后一点东西。

  因为没有他们的力气,没有他们的站位,没有他们的支持,不管林音想做什么,到最后都做不成。

  顶多只是狠狠干一场,然后死得比别人更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