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多斯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对那些风言风语始终抱着一副半信半疑、却又不得不防的态度。
黄区这地方,消息从来都是烂在酒桌上发酵出来的,从那些鬣狗和老鼠嘴里过一遍,再传到人耳朵里时,早就面目全非。
有人说雷诺还能从外面拿到支援,有人说政府军那边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一直在替他兜底。
真假?谁也拿不出实据。
可有些事,本来就不需要坐实。
只要它有可能是真的,就足够让多斯这样的人把神经绷紧几分。
雷诺那层身份摆在那里,过去的老关系、旧部下,还有那支部队残存下来的那点家底——这些东西放在天平上,哪怕只剩一半的分量,也还是比大多数人手里攥着的筹码值钱。
谁会真舍得让一支还能动弹的装甲力量烂在泥里?
哪怕它残了,哪怕它连巅峰时期的一半都不如,它依然是硬通货。
硬到足够让某些人愿意装聋作哑,愿意在物资清单上多划几笔,愿意在某些不该过问的地方把嘴巴闭紧。
黄区就是一块烂肉。
外面的人嫌它脏,嫌它臭,可谁都不敢真让它彻底烂透。
因为一旦这地方彻底失控,溅出来的脓血不会只脏这一块地皮。
总得有人钉在那儿,替外面挡着那些不想沾手的脏活。
雷诺这种人,正好合适。
钉得住,就让他钉着;钉不住了,再说别的。这套逻辑,从上层到底层,谁都懂,只是没人愿意把话说透。
多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推到桌角,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没端起来。
现在,北山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政府军的车队,穿过绿区的封锁线,沿着北山通道一路往里扎——这不是巡逻,不是例行补给,是带着明确目的进来的。
至于那目的是什么,外面的人未必个个清楚,可只要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都能闻出里头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一辆车可以解释成迷路,两支车队可以解释成演习,可一整个建制完整的运输队,带着重装备,挑着最不合适的路线往里闯,这就不是什么偶然了。
更要命的是,这支车队在半道上挨了打。
不是失联,不是小规模摩擦,而是被硬生生打掉了一截,打得连收尸都收不齐整。
那场伏击的动静不小,顺着山谷传出去,周边几个据点的人都听见了。
原本还能压住的事态,就这么被一炮掀到了台面上。
这种消息,已经不是“敏感”两个字能兜住的了。它太扎眼,也太重,重到只要落进谁的耳朵里,谁都不可能当没听见。
雷诺自然也不会例外。
多斯压根不信那家伙能坐得住。
恰恰相反,他几乎可以断定,雷诺现在八成已经在动脑子了。
至于是在调人,在摸线,还是已经把侦察车和外围眼线往北山那边撒出去了——多斯暂时还吃不准。
但他能肯定的是,那支车队的残骸还在山道上冒着烟的时候,雷诺那边的消息渠道就已经开始转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烟灰磕进桌上的空罐头盒里。
那个罐头盒是午餐肉的空罐,边缘被烟头烫得焦黑,里面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这种事情,换谁都不可能不伸手。
不是贪,是不得不动。
雷诺要是对这么大动静都装看不见,那他手底下那些人会怎么想?外面那些盯着他的人会怎么想?
在这片土地上,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动的问题,是局势逼着你必须动。你不动,别人就会觉得你软了;你软了,就有人敢往你脸上踩。
多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把烟摁灭在罐头盒里,那截滤嘴歪歪斜斜地靠在灰堆上,还在冒一丝细烟。
现在的问题不是雷诺会不会动,而是他准备动到什么程度。
是派人过去摸摸底,顺手捞点情报就收?
还是借着这由头,把北山那块一直够不着的地盘往里推一推?
又或者——这是多斯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他打算借着政府军这层关系,把整件事往上捅,捅到那些原本只肯在暗处给他递东西的人面前。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北山那边闹出来的动静,只要跟政府军扯上哪怕一根线头,雷诺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指挥所里当看客。
这跟他这些年一直端着的那副姿态有关。那种警觉不是装出来的,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太多次之后,硬生生磨进骨头里的。更何况,那些传言只要有一半是真的,这件事在他眼里就不再是黄区内部谁跟谁抢地盘、谁又黑了谁一批货那种烂账了。它会顺着那根旧关系的线,一路牵到他这些年拼命想按住、却始终没彻底掐断的那些东西上去——他的立场、他的人脉、他那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还剩多少的分量。
事情一旦被扯到这种层面上,就开始变得不好看了。
多斯怕的从来不是雷诺那几辆还能动弹的装甲车。履带和炮塔这种东西,摆在明面上,再凶也有迹可循。真正让人睡不着觉的,是那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这些铁疙瘩推出去、又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它们死死按住的脑子。雷诺要是那种只会闷头往前冲的莽夫,反倒好办——冲进来,打烂,抢完,走人,这套路数再狠也绕不出那几个固定的节奏。
偏偏他不是。
那家伙有耐心,不是那种硬憋出来的耐心,是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带着股阴冷劲儿的东西。他知道哪只脚该踩实,哪把刀该先收着,什么时候该让人以为他缩回去了,什么时候又该让人突然想起来他还在这儿。这种人一旦把目光投向同一个地方,麻烦就不会只停留在表面那几声响枪上。
多斯甚至隐隐觉得,雷诺这会儿未必会急着往北山扑。
更大的可能,是先看。看谁在放风,看谁在调人,看北山酒店周围那几个火力点是不是换了面孔,看哪条补给线突然缩紧了,看哪些原本窝在自己地盘上的外来势力开始像闻到血味的狗一样伸脖子。他要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从烂泥里拈出来,捻清楚了,才选那个最不费力、也最要命的角度下手。
到那时候,不管是借着政府军遇袭的由头名正言顺地进场,还是干脆顺势把北山那一带本来就松动的控制权往自己怀里搂一把,对他来说都不是做不到的事。
这才是多斯最不愿意看到的。
别人可以贪,可以乱,可以只盯着眼前那点肉争得头破血流。
可雷诺不一样。
他会顺着死人的位置去推火力的方向,会从车辙印的深浅判断那些装备是什么时候进的场、从哪条路来、又打算往哪条路去。
他甚至能从一场看似乱成一锅粥的交火里,把那些藏在硝烟后面的手一根一根扒出来,看谁先拱的火,谁在后面递的刀。
这样的人要是认起真来,多斯先前那些用来转移视线、分摊风险的布置,还能不能在别人面前糊弄过去,就不好说了。
可再往深了想,事情也没那么绝对。
雷诺真要是插手进来,对多斯来说,也未必全是坏消息。
至少有一点是摆在那里的——人越多,水越浑;水越浑,真相就越容易烂在第一轮爆炸里。
北山那盘棋,本来只是几伙人围着一栋酒店你掐我我掐你,可要是雷诺进场,局面就会被硬生生拔高一个档次。
到时候,各方势力的注意力会被扯散,责任会被摊薄,那些原本可能顺着线索摸到他家门口的眼睛,也会被更大的动静引到别处去。
从这个角度说,雷诺的兴趣,本身也是一块筹码。只是这块筹码太烫手。用得好了,能替自己挡一枪;用不好,反手就能把自己脑袋砸穿。
多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现在真正拿不准的,从来不是雷诺会不会动,而是——他会怎么动。
多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那根已经燃到滤嘴的烟,迟迟没往烟灰缸里摁。
他忽然觉得,到时候那几个从北山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反倒是眼下最不值一提的麻烦了。
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信——一支车队被伏击,一整个建制被打散,还能喘气的没剩几个,换谁都得把这事当成头等要案来办。
可多斯心里清楚,幸存者这种东西,处理起来其实最简单。
追上去,补几枪,或者扔着不管让他们自己在山里烂掉,结果都差不多。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死人,是活人怎么看待这些死人。
他的思路不知不觉就滑到了那条老路上。那条路他走过太多次,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拐弯。
有些人碰上麻烦,第一反应永远是正面解决,拆一颗雷就少一颗雷。多斯不是这种人。
他太清楚自己那点斤两了——手里没握着能平事的硬牌,脑袋里也没装着能破局的脑子,他唯一的本事,就是在一堆麻烦里挑出最大的那个,然后一脚把它踹向更远的地方。让它在别处炸,炸得越响越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引过去,他自己才好拍拍裤子上的灰,换个地方继续待着。
这法子不怎么光彩,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光彩的。
好用就行。
至于那个被引爆的大麻烦最后会烧成什么样,会把多少人卷进去,会在那片本就烂透的土地上再犁出多深的沟——这些东西,他早就不想了。
不是想不明白,是想了也没用。火是他点的,可烧到谁家门口,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反正等浓烟起来的时候,他大概率已经站到了风刮不到的地方。
这种心态,说好听点叫务实,说难听点就是没底线。
可在黄区混了这么久,多斯早就把这两样东西分不清了。务实和没底线之间的那条线,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往后推,推到后来,线没了,只剩下“怎么让自己少赔一点”这一个念头。
他把烟摁灭,滤嘴在烟灰缸里歪歪斜斜地靠着灰堆,还冒着一丝细烟。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多斯没抬头,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那几个幸存者,放一放,不碍事。让北山那边的火烧得再旺一点,让雷诺那个老狐狸把鼻子伸进去,让那些闻着血腥味凑过来的势力自己咬起来。
等他们都忙得顾不上别的事了,他这边自然就清静了。
至于北山最后会烂成什么样,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他早就习惯在火烧起来之前,先把自己的脚从灰里拔出来。
至于最开始的问题。
已经没人在乎了。
………………
穆克夫跨国科技集团,这个名字印在公开资料上的时候,总是配着几行干净体面的自我介绍:不知疲倦地推动科学技术的研究与发展,与最为杰出的科学家与工程师合作,业务涵盖基因治疗、行为心理学、信息技术与医学。
措辞考究,分寸得当,像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
至于白大褂下面藏着什么,那是另一回事了。
集团内部真正忙得转不开身的部门,其实没几个。大多数挂着响亮名头的分支,一年到头也没几件正经事可做。
真正连轴转的,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三个。
实验部门自然排在第一。
这无可厚非——科学技术的“研究与发展”从来不是靠嘴吹出来的,需要不断地投入精力、时间、资金,以及大量不适合写在报告里的“材料”。
实验部门的人最清楚什么叫“不可控变量”,也最清楚当变量失控时,哪些东西可以被记录为“数据”,哪些东西只能被归入“损耗”。
另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是保险处理部。
这个部门的职能在内部通讯录上写得含糊,只有真正接过他们电话的人,才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实验项目出现重大错误、意外、或者某种“理论上不该发生但确实发生了”的偏差,导致项目暂停、设备损毁、资产严重缩水的时候,保险处理部就出场了。
他们的任务不是救援——救援是另一套班子的事,而且那套班子通常比他们慢得多。
他们的任务是“减少人员控制损失”。
翻译成更直白的话就是:把不该活着的人处理掉,把不该传出去的信息掐断,把可能引发更大麻烦的痕迹抹干净。
他们不救人,他们只确保不会有更多的“额外损耗”。
至于那些已经失控的、正在尖叫的、或者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已经不再动弹的“损耗”,不是他们关心的范围。
还有一个部门常年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资产评估部。
这个部门的职责听起来最像正经生意:确认哪些地方值得进行项目开发与落实。
穆克夫集团内部确实掌握着大量理论技术,有些甚至超前于时代不止一个身位。
但理论归理论,想要把这些东西从纸面上拽进现实,需要的不是头脑,是土壤——大量、廉价、不挑拣、也不会有人突然敲门进来查你究竟在干什么的土壤。
资产评估部的人常年在地图上画圈。
圈出来的地方,有些是废弃工业区,有些是战乱后的真空地带,还有些是连本地势力都懒得插脚的“三不管”边缘。
他们评估的不是风景,不是气候,不是当地居民的幸福感。他们评估的是:这里能不能建实验场所?
材料能不能运进来?废料能不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如果出了事,消息能压多久?压不住的话,该往哪个方向推责任?
这些都是成本。
而成本,是所有决策的起点,也是终点。
这些年,穆克夫集团实验项目的选址,正在发生一种缓慢但清晰的转移。
不是向东,不是向西,而是从那些基层管理还算完善的地区,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挪到边界模糊的地方,挪到管辖权像一团乱麻的地方,挪到即使有人闻到不对劲的味道,也找不到具体的门牌号来敲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