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言情小说 > 陈树生 > 第68章 优质资产
  【北山地区的人员是优质资产】

  这是谈判组和资产评估部达成共识的部分。

  不是谁说服了谁,而是两边的数据摆在桌面上,算来算去,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多斯看到的是一笔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之后各走各路。穆克夫看到的是一块地皮。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皮,他们对盖楼没有兴趣,对修路架桥更没有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那块地皮上长着的东西——那些活着的、还在喘气的、可以被采集、被标记、被归类为实验样本的人。

  一个足够大、足够复杂、足够经得起折腾的活体培养皿。这才是北山在他们眼里的真实样貌。

  仔细瞧一瞧,这是多大的一块肥肉啊。

  远离那些世界的主流势力,那些会有人敲门查执照、会有人翻账本、会有人因为“伦理问题”而把实验叫停的地方。

  北山不属于任何人的管辖范围,也从来不会有人为了北山死几个人而成立调查组,甚至说这里要是那一天不提供尸体,那才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力。

  这里有足够的人口——不是那种被登记在册、失踪了会有人找的人口,而是那种从各个裂缝里漏进来的、没有身份、没有归属、死了也不会有人认领的人口。

  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得清楚。

  而这种取之不竭的资源,对于穆克夫公司来说简直是最好的宝地。

  至于这样的实验究竟会对本地的人口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们自然不会管也不会有任何的兴趣。

  只要这里有足够的人就行了。

  穆克夫唯一在乎的本地条件,可能也就只有本地交通服务比较值得在意了。

  地理位置和交通相对来说也足够方便,物资能运进来,数据能送出去,样品能装箱打包而不引起太多怀疑。

  最为重要的,还是这里没有任何规则管制。

  没有规则,意味着没有成本。

  不需要贿赂,不需要掩饰,不需要在出了事之后花大价钱封锁消息。在北山,消息本身就是一种商品,而封锁消息的唯一手段,就是让知道消息的人闭嘴。办法很多,便宜的也有的是。

  这里的人命真的就贱如草芥一般。不是夸张,是事实。

  可以被随意地收割,而不用承担任何代价和责任。

  收割庄稼还要买种子、施肥、看天吃饭,收割人命在北山,什么都不用。那些人自己就会送上门来,被饥饿、恐惧、绝望驱赶着,从一个泥坑跳进另一个泥坑。你只需要站着,伸手,然后把他们装进该装的地方。

  即便是穆克夫集团,在其他地方也有优质的“田地”可以大规模“收割”。

  那些地方的人更规矩,身体更好,数据也更稳定。

  但收割那些韭菜,终究还是需要付出一些成本的。

  要给钱,要给食物,要给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让他们以为自己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研究。

  这些成本加起来,细算下来,也不低。

  更重要的是,那些地方有记录,有痕迹,有人会追问那些参与者后来去了哪里。

  自己付出的成本收获,哪有直接不用掏任何钱的抢来得快?

  这是最简单的算术题,连幼儿园的孩子都算得明白。

  不是穆克夫集团缺那点钱,而是钱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花钱这件事本身就会留下痕迹。

  而痕迹,是穆克夫集团最不想留下的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黄区内部早就让一些地头蛇给瓜分了,如果不是那些地头蛇手里刚好还有些厉害的家伙——不是多厉害,是厉害到穆克夫集团觉得不值得为了掀翻他们而付出额外的代价——他们早就动手了。

  哪里还需要等多斯这样的货色来邀请他们?

  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他们不会张嘴吃是吧?

  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脸面早就不是问题了。

  问题是牙齿够不够硬,吞下去之后会不会消化不良,以及——吃相太难看的话,会不会引来别的什么盯着这块肉的家伙。

  说点残酷的。黄区内部这种没有规则管辖的地方,里面的构成价值就算是一块粪,类似穆克夫集团这样的资本集团也会想办法将其吃进去。

  不是夸张,是经验。粪可以发酵,可以分解,可以作为肥料去催生更有价值的东西。

  那些看似毫无价值的、腐烂的、令人作呕的东西,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下,一样能长出东西来。

  哪怕日后有可能将其吐出来,也会选择掐着鼻子让自己吃下去。

  为什么?

  因为没有成本。

  没有成本这四个字,是所有商业逻辑的终点,也是所有道德逻辑的断头台。

  当一件事的成本为零,收益无论多小,都是纯赚。

  而当收益足够大、成本足够低的时候,连讨论该不该做这个环节都可以直接跳过。

  谁拦着,谁就是挡财路。挡财路这种事,在穆克夫集团内部,比叛变更不可原谅。

  北山就是这样一块粪。

  脏,臭,难以下咽。

  但它是免费的。

  而免费的东西,永远有人愿意弯腰去捡。

  会议室里的气氛不算紧张,但也不怎么融洽。

  穆克夫的决策会议从来不是一团和气的那种——不吵架,因为吵架在很久以前就被证明是一种低效的沟通方式,浪费口舌也浪费胶原。

  但他们也不点头附和,不会因为谁资历深、谁嗓门大就含糊着让某条方案滑过去。

  每个人都在陈述自己的立场,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淡的语调,把各自的判断像纸牌一样摊在桌面上,不遮不掩,也不替你收拾。

  灯光从天花板上压下来,惨白,不带一丝暖意。

  长桌两侧坐着的人,面孔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干净,硬,没有多余的表情。

  文件在桌面上被推来推去,偶尔有人翻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像蛇蜕皮,沙沙的,不响,却让人后颈发紧。

  实验部门的人最先开口。

  他们的诉求一向简单,也一向直接:窗口期有限,动作要快。

  不是他们没耐心,是北山的局势不给耐心。他们的判断逻辑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太朴素了——朴素到让其他部门的人偶尔会觉得这群搞实验的骨子里其实是一群赌徒。

  北山目前的混乱,正在被一股外来的力量打破。

  那支从政府军方向渗透进来的小队,不管他们的任务目标到底是什么,也不管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在搅动那潭水了。

  水本来就不清,可至少是静止的——死水也有死水的稳定,该沉的沉在底下,该浮的浮在上面,各安其位。

  现在被人拿棍子一顿乱搅,沉渣泛起,底下的鱼虫虾蟹全乱了方向。

  多斯的酒店防御被撕开过。

  不是擦破皮的那种,是实打实地被人在墙上凿了一个洞。洞不大,但够冷风灌进来。

  隧道那场伏击战,打出了让本地武装看不懂的战损比——不是看不懂数字,是看不懂那种打法。

  一个人堵在隧道里,硬生生把三十多个嗑了药的疯狗拆成碎块,这种事放在北山的任何一个势力头上,都没人敢拍胸脯说自己也能做到。

  那些在北山混了好些年的地头蛇,现在都在观望。

  观望不是静止,是暴风雨前那种把气压一点一点往下压的静。

  每个地头蛇都在等,等那支外来小队下一步往哪儿走,等多斯怎么接招,等穆克夫集团会不会亲自下场,等那块已经被撕开的裂缝到底是会被堵上还是会继续裂下去。

  没有人愿意先动,因为先动的人先露破绽。

  可这种观望不会持续太久。

  实验部门的人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见过太多次类似的局面——战场上的僵局从来不是被谁打破的,而是自己裂开的。

  一旦本地势力重新找到了平衡点,或者那支外来小队完成了目标、主动撤离了北山,整个局势就会像退潮一样,迅速重新固化下来。

  到那个时候,裂缝会合拢,豁口会被堵上,各家势力又会在新的平衡点上各自蹲好,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先松牙。

  到那个时候再想插进去,成本就不是现在这个量级了。

  不是进不去,是进得太贵。贵到穆克夫集团这种体量,也得坐下来重新算账。而他们最讨厌的,就是重新算账。

  实验部门的人说完,把笔搁在桌面上,靠回椅背,不再开口。

  他的话已经摆在那里了,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刃口朝着所有人。谁觉得扎手,谁就来接。

  没有人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像一只不耐烦的苍蝇。

  实验部门的提议是直接派遣实验体进行实地测试。

  不是大规模武装介入,而是投放若干个独立的作战单元——改良后的实验体,搭载最新版本的行为控制模块和数据回传系统——进入北山指定区域,以那支外来小队作为对比参照物,在真实的、未经设计的交战环境中采集对抗数据。

  这样既能验证新型号在复杂战场条件下的表现,又能通过实验体的行动轨迹测试北山各势力的应激反应模式,相当于一石二鸟。

  保险处理部的立场恰恰相反。

  他们不反对介入,但他们反对“快速”。

  他们摆出来的理由同样站得住脚。

  北山的地头蛇太多了。

  雷诺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收买或者吓住的角色,他在自己的地盘上经营了足够久,久到他的根系已经和那片土地的毛细血管长在了一起。

  阿贾克斯更难办,他不是坐地虎,他是游猎者,他的生存方式就是不断寻找新的猎物——任何新进入北山的力量,在他眼里都首先被归类为潜在的猎物。

  再加上多斯这种两面三刀的老狐狸,以及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全但数量众多的中小势力。

  穆克夫的实验体再先进,也是需要补给线和数据回传支持的,把实验体丢进这样一个蜂巢,风险不是能不能完成任务的问题,而是任务失败之后残局要花多少代价收拾的问题。

  更何况还有那支外来小队。

  保险处理部对这支小队的评价比实验部门要谨慎得多。

  他们调阅了隧道伏击战的全部可获取情报——弹道分析、交火时间线、残骸处理方式、撤退路线的选择——得出的结论是,这支小队的战术素养和战场决策能力已经超过了黄区常见武装的平均水准,甚至不输给部分正规军的精锐单位。

  他们不是普通的救援队,不是佣兵,更不是误打误撞闯进北山的迷路者。

  他们是什么,保险处理部目前还拿不准,但他们确定的一点是:在搞清楚这支小队的真实身份和真实目的之前,任何直接介入北山的行动都面临着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风险。

  两边各执一词,但谁都没有把话说死。

  穆克夫的文化里没有非此即彼这种东西。

  他们的决策从来不靠投票,也不靠哪个职位更高的人一锤定音。

  他们靠的是方案迭代——在反复的推敲和修改中,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风险被分摊到足够薄、即使失败也不会伤及核心利益的折中路线。

  最终拿出来的方案充分体现了这种折中思维。

  当然,如果所需要付出的一些代价不过是一些轻微资产的话,那么他们通常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不派大规模武装——保险处理部的谨慎被采纳了。

  派遣实验体进行实地测试——实验部门的诉求也得到了满足。

  测试目标被设定为三个层级:第一,验证新型实验体在黄区环境下的独立作战能力和自持力;第二,采集与那支外来小队接触的实战数据;第三,观察北山各势力对“新玩家入场”的反应强度和反应模式。

  三个目标无论达成哪一个,数据本身都足以支撑下一阶段的决策。

  如果实验体损失了,损失是可控的。

  如果实验体成功了,成功是可复制的。

  这个方案没有任何漂亮的包装,没有任何让人热血沸腾的口号。

  它只是把成本压到了足够低,把预期收益铺得足够宽,把失败之后需要填的坑挖得足够浅。

  这就是穆克夫做事的方式。

  而他们此行所要进行的实验则是一种听起来相当科幻的武器。

  纳米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