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抓住了他的手。”
SCAR-L低声说。
她像是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垂下的眼睫却轻轻颤了一下。
“抓得很用力。”
其实不只是用力。
是近乎贪婪。
她那时扣住陈树生的手腕,五指一点点收紧,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那个人就会重新被雨、黑暗和这个烂透了的时代吞掉。
她知道那样很难看。
也不体面。
不像一名成熟的战术人形该有的样子。
可她控制不住。
只要那层物理连接还在,只要陈树生的心跳还能通过皮肤、骨骼和轻微的脉搏震动传递过来,她就仍然能确认一件事——
自己还没有彻底坏掉。
她还是那把刀。
那把剑。
那件能够被握住、被挥出、被用来撕开敌人防线的武器。
否则呢?
否则她又算什么?
一具会走路的废铁。
一台还能开火、还能换弹、还能执行命令,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运转下去的旧机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雨声贴着窗户往下流。
那种声音让她想起隧道,想起漏水的顶棚,想起水滴砸进积水里时杂乱又冰冷的回响。
也想起那一串突然切进来的脚步声。
咔嚓——
吱嘎——
沉重的军靴碾过碎玻璃。
声音刺耳得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黑板。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她记得很清楚。
不止一个。
那时候,情绪还没来得及沉到底,战斗就已经先一步找上门来。
她听见陈树生问她。
“……做我的战士吗?”
那句话并不响。
甚至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和脚步声吞掉。
可她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所以她回答得也很快。
“最忠诚的战士。”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陈树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多余的温情。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告诉她:
“那会是漫长无边的战斗。”
SCAR-L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退缩。
反而觉得安心。
因为陈树生没有骗她。
他没有许诺胜利,没有说他们一定能活到最后,也没有用那些漂亮得一碰就碎的词来哄她相信未来。
他说的是战斗。
漫长的战斗。
看不见尽头的战斗。
可能失败,可能失去更多,可能每走一步都要踩着泥水、血和碎骨头往前挪。
这才像真的。
这才像陈树生会说的话。
所以她回答:
“做你的战士,跟你一起去经历失败。”
她当时说得很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在请求被保护。
也不是在献上一句漂亮的忠诚誓言。
她只是终于承认,自己并不需要一个一定胜利的结局。
她需要的是一个方向。
一个能让她在这个混乱、腐烂、谁都可能背叛谁的时代里,重新确认自身位置的方向。
如果陈树生要赢,她就替他冲锋。
如果陈树生会输,她也跟着一起输。
如果前面是泥潭,是断墙,是已经架好的机枪阵地,是数不清的敌人和看不见的算计,那她就站到他身前,把能砍碎的东西全部砍碎。
砍不碎的,就用身体去撞。
撞到枪管发红。
撞到骨架变形。
撞到她再也站不起来。
她不怕失败。
她怕的是没有人告诉她,失败之前,她该朝哪里开枪。
“所以,只有他是例外。”
SCAR-L慢慢松开交扣的手指。
掌心里已经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把手放回膝上。
“只要他还在那里,我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也知道该把谁撕碎。”
陈树生没有转身。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行吧……偷听了那么久,可以出来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房间里的温度,却在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无声地下降了几度。
这一关没法逃。
陈树生很清楚这一点。
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可以选择闭眼,可以选择转身,可以选择一个人扛下来。但也有些东西,就算你把浑身解数都用上,最后还是得面对。
无非就是准备够不够充分,以及有没有那个胆子罢了。
不过此刻,陈树生要给出的答案,其实不需要什么胆子。
真正需要勇气的,反而是站在他对面的两个人。
“我就知道。”
SCAR-H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笃定。她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所有把戏。
“长官你对我们有所隐瞒。我能感觉到。”
她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里装着的,是多少个不眠夜里的反复确认,随后看向了SCAR-L带着一种得瑟一般的炫耀。
“我跟你现在不一样。不是什么部件被拆卸了,我只是程序上出了问题——那么多年,总算是攻破了一点防火墙,重现了部分功能。”
光学迷彩在消散。
SCAR-H从黑暗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那种刚从隐身状态里脱离出来的、轻微的电磁干扰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金属般的味道。
作为DNI系统,我们在单兵作战这个领域,基本上是被开发到了极限。
尤其是内部通讯和硬件配套这块。
硬件的极致表现,除了速度、力量和反应,最独特的功能就是光学隐身、电子干扰,以及——
控制。
任何有无线通讯模块的电子设备,基本上都逃不过干扰。
“……”
陈树生转过身。
两个人都站在那里。
SCAR-L还是那副样子——眼神冷得像枪膛里的弹壳,但眼睫在轻轻颤动。
SCAR-H则完全不同,她的目光里装着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那种理性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对事实的绝对掌控。
“当然,这种表现因人而异。”SCAR-H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平静,”但在各自能接触到的领域,我们都是绝对的大师。”
她停顿了。
“所以,长官,你打算怎么解释?”
“你……”
SCAR-L的拳头在空气里停留了半秒。
那是一种很危险的停留——不是在考虑要不要打,而是在计算打下去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她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杀意,然后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当初听说SCAR-H也动不了DNI的时候,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同病相怜?
不。
那是幸灾乐祸。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结果呢?
这个瘪三竟然一直都在骗她。
“酸萝卜别吃~!”
SCAR-L突然开口,声音里裹着一种刻意的、做作得不能再做作的加州农场主口音。那种口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嘲笑什么人,又像是在自我嘲笑。
对于SCAR-H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雅言。
这就是赤裸裸的讽刺。
是”你他妈骗我”的另一种说法。
陈树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两个人。
SCAR-L用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方式转移注意力,显然是在掩饰什么——不仅仅是尴尬,还有那种被当众戳穿的、深深的屈辱感。
两人密谈被第三方窃听,这在这个时代早就成了常态。
但被当事人当众抓住?
那就不一样了。
那就成了一种小摩擦。
一种很有可能在下一秒就升级成真正冲突的小摩擦。
SCAR-H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SCAR-L,眼神里带着一种冷漠的、近乎残酷的平静。那种平静里装着的,是对SCAR-L所有反应的精确计算。
“你想打我?”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清。
但房间里的温度,却在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又下降了几度。
“她应该不会想办法灭口吧。”
SCAR-H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这个动作多少有点心虚。
虽然刚才她和SCAR-L一个阴阳怪气,一个急头白脸,骂得跟两条在泥坑里抢骨头的野狗差不多,但真要把那一幕拆开来看,问题就不太对劲了。
房间。
低声密谈。
陈树生。
SCAR-L。
还有一个开着光学迷彩、蹲在旁边听了半天的第三人。
这场面要是放进长官以前塞给她看的那些狗血电影、电视剧和番剧里,下一秒不是误会爆炸,就是有人泪洒当场,再不济也得有个女主角红着眼睛问一句——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太标准了。
标准到SCAR-H脑子里甚至已经自动补完了镜头语言。
昏暗灯光,窗外下雨,男人沉默,女人眼神破碎,旁边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偷听犯。
地狱绘图。
纯得不能再纯的地狱绘图。
而问题在于,SCAR-L不是那种会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剧情推进的人。
她如果真急眼了,那就不是红着眼眶质问两句那么简单。
她大概率会先把门反锁。
然后把枪放桌上。
再很认真地问一句——
“你想怎么死?”
SCAR-H想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不行。
这个发展很不妙。
她倒不是怕SCAR-L。
怕是不可能怕的。
大家都是同一个级别里杀出来的怪物,真动起手来,谁把谁按进墙里还不好说。可问题是,打赢了没意义,打输了更丢人。
最恶心的是打不完。
一个实力跟自己差不多,性格还特别能钻牛角尖的颠婆,如果真把她记进仇恨列表里,那后半辈子基本就别想清净了。
吃饭有人盯。
睡觉有人盯。
战术部署有人阴阳怪气。
出任务还得防着对方在通讯频道里突然来一句:“哟,这不是偷听别人谈恋爱的那位吗?”
这谁受得了?
SCAR-H光是想想,就感觉自己的运算核心开始发热。
“她应该不会真的变成颠婆来追杀我吧?”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问陈树生,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可这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就沉默了。
因为答案其实很明显。
以SCAR-L的性格——
会。
不但会。
而且她会追得很认真。
认真到像执行一项长期歼灭任务。
那种未来一眼望不到头。
前方没有黎明。
只有SCAR-L冷着脸,拎着枪,站在走廊尽头。
“啧。”
SCAR-H缓缓放下摸鼻子的手,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有点复杂。
“长官。”
她看向陈树生,语气难得真诚了几分。
“你说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正好,两个都在。”
陈树生开口的时机很准。
准到像一颗子弹擦着两人之间的火线飞过去,硬生生把即将炸开的局面钉死在原地。
SCAR-L的拳头还没完全松开。
SCAR-H嘴角那点欠揍的笑也还没收回去。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很紧,像一根已经拉到极限的钢丝。再多一句废话,再多一个眼神,这房间里的家具、墙皮,还有陈树生刚刚整理好的那点可怜秩序,估计都得一起变成废品。
这俩要是真打急眼了,场面怎么收拾还真不好说。
陈树生很清楚。
现在的他一手摁一个,不一定摁得住。
甚至很可能还没等他把人分开,自己先被这两台怪物级别的单兵系统顺手带进战斗判定里。
那就太难看了。
所以他没有给她们继续互相阴阳怪气的机会。
“都还记得吧。”
陈树生看着她们,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我们当初在2054年之后,主要任务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
更像有人突然把一把旧刀从抽屉深处翻了出来,刀刃上还沾着当年的血,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
SCAR-L先抬起眼。
她脸上的怒意还没散干净,但听到那个年份之后,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从私人情绪里被强行拽回战场的反应。
冰冷。
迅速。
像枪机重新闭锁。
“巨神公司的残部。”
她说。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SCAR-H也没再笑。
她抱着手臂站在阴影边缘,刚才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审讯官的冷静。
那个名字不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
那不是某个能被轻飘飘带过的敌对组织,也不是任务简报里一行冰冷的文字。
那是很多烂账的源头。
是断掉的线,是烧毁的档案,是被掩埋的尸体,是无数次本该结束却又重新冒头的噩梦。
陈树生点了点头。
“嗯。”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SCAR-L身上移到SCAR-H身上,又从SCAR-H身上落回SCAR-L。
“正好,也该给你们一个选择了。”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的温度像是又低了几分。
SCAR-L没有说话。
SCAR-H也没有。
她们都知道,陈树生不是在说玩笑话。
这个男人平时可以把很多东西压在心里,可以把伤口藏起来,可以把那些足够把普通人压垮的旧事,用一句“没什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但当他真正开始谈“选择”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陈树生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很多东西。
枪。
刀。
烧到发烫的战术终端。
也握过一些没能抓住的人。
“做我的战士……”
他说得很慢。
不是为了制造气氛。
而是每一个字都沉,沉得像从肺里刮出来。
“就要面对一切过往。”
“面对一切真相。”
SCAR-L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SCAR-H眼底的数据流短暂闪烁,又很快归于平静。
陈树生抬起头。
“我不会对我的战士撒谎。”
“也不会再用欺骗来换你们的忠诚。”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虽然我现在只能想起一部分。很多东西还是碎的,像被人拿锤子砸过一遍,捡起来的时候,连边缘都对不上。”
“但我能想起多少,就告诉你们多少。”
“我能确认多少,就坦白多少。”
他看着她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情脉脉的安慰,也没有漂亮得让人恶心的承诺。
只有疲惫。
冷静。
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问题是,你们能不能接受。”
“接受过去的一切。”
“也接受我曾经对你们有所隐瞒。”
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彻底静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水珠敲在玻璃上,声音密密麻麻,像远处压低的枪声。
这一关确实难。
不是敌人有多强,也不是任务有多危险。
而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不能再靠误会、沉默和各自心照不宣的隐瞒维持下去了。
这是信任的关口。
也是最容易把人撕开的地方。
坦诚这种东西,说起来干净,真落到身上却往往比刀还疼。
因为真相从来不负责温柔。
它只负责把所有被遮住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开。
SCAR-H没有立刻回答。
SCAR-L也没有。
两人只是彼此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只是战术确认。
可她们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不是惊讶。
不是退缩。
甚至不是迟疑。
从始至终……
她们的选择,其实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