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鼻腔里突然涌上一股酸。不是血腥味,不是毒药味,就是纯粹的、控制不住的酸。

  他活了二十八年,在现代的时候连他爷爷的葬礼都没掉过眼泪。穿越过来之后,被人追杀、被人下毒、差点炸死自己,他都嬉皮笑脸地扛过来了。

  但这一刻,他扛不住了。

  一个两岁的孩子,浑身都在痛,内脏都在被毒素腐蚀,他说不痛了。骗谁呢?

  林大雄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堵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给我闭嘴,别说话,省点力气。”

  他把肾上腺素笔别回腰间,重新俯下身检查岁岁的腹部。手指按压上腹的时候,岁岁整个人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腹部已经开始发硬了。这意味着毒素正在侵蚀胃壁和肠壁,内脏黏膜在溃烂出血。

  林大雄的脸彻底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梦思雅。

  梦思雅跪在那儿,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对了。她的手还在机械地擦着岁岁的嘴角,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的,白的。

  那种空白比哭比闹都让人害怕。

  “思雅。”林大雄喊了一声。

  梦思雅没反应。

  “思雅!”

  梦思雅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他会死吗?”

  林大雄张了张嘴。他想说不会,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探测仪上的数据还在往下掉。

  51……47……43……

  心率在跌,而且越跌越快。阿托品没能稳住,毒素已经开始攻击心肌了。

  林大雄一拳砸在身边的医疗箱上。铁皮箱子瘪了一个角,里面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响成一片。

  “这破地方!”他的吼声在殿内回荡,“什么狗屁古代!连个输液管都没有!连个心电监护都没有!要是在现代,一碗洗胃液加透析就能把这孩子救回来!”

  他的拳头在滴血,指关节的皮磨破了,他没感觉。

  “我他妈要这些炸药有什么用?要这些枪有什么用?能炸开城墙,能打穿铁甲,救不了一个孩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岁岁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

  呼……吸……呼……

  间隔越来越长。

  岁岁又抽搐了。这次比刚才猛烈得多,整个小身体在地上弹了起来。四肢蜷曲,脊背弓成了一个骇人的角度。

  他的嘴里喷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沫,溅在梦思雅的手背上。

  梦思雅没躲。

  她把岁岁的头侧过来,让血沫顺着嘴角流出去,不至于呛进气管。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可思议。

  抽搐持续了十几秒,慢慢停了。

  岁岁瘫软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的小手动了。

  五根手指头费力地张开,又合拢,在空气中摸索着什么。

  梦思雅把自己的手指伸过去。

  岁岁的小手立刻勾住了她的食指。

  勾得很紧。

  紧到他的指甲都掐进了梦思雅的肉里。

  梦思雅不动。任他掐着。

  岁岁又睁开了眼。这一次他的瞳孔散得更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看了看梦思雅,又转头去找林大雄。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对上林大雄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轻得要把耳朵贴上去才听得清。

  “林叔叔……”

  林大雄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岁岁……真的不痛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每一口都费了很大的劲,胸腔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你帮我……照顾……娘亲……”

  林大雄的身体僵住了。

  那种僵,从头皮一直蔓延到脚底。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肩膀在抖。

  很厉害。

  岁岁的小手从梦思雅的食指上滑落下来。

  垂在身侧。

  探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中间偶尔跳一下,间隔越来越久。

  林大雄猛的直起身,抓起肾上腺素笔,一把拔掉笔帽。

  “你别他妈给我睡。”

  他吼着,针头扎进岁岁的大腿。

  推药。

  心率曲线弹了一下。

  又弹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沉。

  梦思雅看着岁岁合上的眼皮,看着他胸口那片被黑血浸透的寝衣,看着他垂下去的小手。

  她把岁岁从地上抱起来,搂进怀里。

  搂的死紧。

  她的嘴贴在岁岁的耳朵边,开始说话。说的很碎,很乱。

  “岁岁乖,娘亲在。”

  “不怕,什么都不怕。”

  “娘亲带你走,我们不待在这儿了,我们去看山,去看水…”

  她说着说着,声音断了。

  喉咙里卡住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殿外,天已经亮透了。

  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打在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碎瓷上。

  林大雄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攥着那支空了的肾上腺素笔。

  他盯着探测仪。

  曲线还在跳。

  很弱。很慢。但还在。

  这孩子,还有一口气在。

  而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了。

  探测仪上的心率曲线还在跳。

  弱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林大雄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桌腿,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空了的肾上腺素笔被他攥在手里,指甲盖都掐白了。

  他盯着那条线。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再停顿。

  间隔越来越长。

  殿外传来了马蹄声。很急,很重,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震得窗棂都在颤。

  然后是甲胄碰撞的声响,是侍卫齐齐跪地的膝盖落地声,是李德全尖锐的嗓音——

  “殿下!殿下您慢着!里面——”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季永衍站在门口。

  黑甲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头发散了大半,黏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腰间的长剑已经扔了,右手里攥着那个白玉瓷瓶。

  那瓶玉肌膏,他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松过手。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那种亢奋是杀完了所有敌人之后的畅快,是上官鸿被拖去凌迟的痛快,是他觉得终于可以跟梦思雅交代的底气。

  他甚至提前想好了要说什么。

  他要说,上官鸿死了,鬼市没了,再也没有人能碰你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