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永衍把李公公往前拽了半步,两个人的脸凑得极近。他攥着对方脖子的手青筋暴跳,指节深深陷进了松弛的皮肉里。

  李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着,嗬嗬嗬地喘。

  “回去告诉他。”

  季永衍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得吓人。

  “他送来的东西,孤收到了。”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李公公双脚已经离了地。

  “他的好意,孤也收到了。”

  季永衍的嘴角裂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告诉他——”

  “孤,记住了。”

  他松手。李公公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磕磕绊绊爬起来就往外跑。

  季永衍转过身。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梦思雅,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她面前。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去碰岁岁的脸。

  “太医!叫太医进来!快!”

  他的声音撕裂了。

  “救他!孤要他活着!谁能救活他,孤把半个天下都给他!”

  殿外的太医们涌了进来,跪了一地,浑身抖得筛糠。

  可就在这时——

  滴——

  那个声音响了。

  不是之前断断续续的滴滴滴。

  是一声长长尖锐不间断的滴——

  林大雄手腕上的手表屏幕亮着,红光打在他脸上。

  屏幕上跳动的心率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冰冷的。

  平整的。

  不再跳了。

  那条直线横在屏幕上,冷冰冰的不带半点起伏。

  殿里所有人都停了。

  太医们跪在地上,手里的银针还举着,没人敢动。

  李德全趴在门槛外面,腿抖得站不起来。

  季永衍跪在梦思雅面前,张着嘴,喉咙里的话全碎了。

  他听见了那声长长的滴——

  他听懂了。

  梦思雅没听懂。

  或者说,她不愿意听懂。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孩子的脸灰白,嘴唇乌黑,小手垂着,指尖发紫。

  她摸了摸岁岁的脸。

  凉的。

  她又摸了摸岁岁的手。

  也是凉的。

  她把手放在岁岁的胸口。

  没有跳了。

  她的手在那片被黑血浸透的寝衣上停了很久。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的手指蜷了起来,攥住了那片布料。攥得死紧。

  她没哭。

  没喊。

  没闹。

  她的身体慢慢往前倾,额头贴在岁岁的额头上。两个人的体温都在往下掉,一个快一个慢。

  她的嘴唇动了。

  没声音。

  林大雄蹲在旁边,撑着膝盖的手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黑渣。

  他想说点什么。

  张了两次嘴,都没出声。

  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尽力了?

  他连自己都没法原谅。

  季永衍的手伸过来。颤着,往岁岁方向够。

  梦思雅的身体突然往后一缩,把岁岁搂的更紧。

  她抬起头。

  季永衍的手停在半空。

  “别碰他。”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季永衍的手悬着,进退两难。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挤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雅雅……让太医看看……也许还能……”

  “还能什么?”

  梦思雅的声音拔高了。不是尖叫,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嘶吼,刮的人耳朵疼。

  “你摸摸他!你摸摸他的手!凉了!都凉了!”

  她把岁岁的小手拽起来,朝着季永衍的方向推。

  那只小手软塌塌的垂着,没有一点力气。

  季永衍碰到那只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全身的血都冻住了。

  凉的。是真的凉了。

  他攥住那只小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拼了命的搓。想把自己的温度搓过去。

  搓不热。

  怎么搓都搓不热。

  “岁岁……”

  他的声音破了,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爹在……爹在这儿……你睁开眼看看爹……”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梦思雅看着他搓孩子的手,看着他脸上快要碎掉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又冷又碎。

  然后她的眼皮合上。

  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思雅!”林大雄窜过去接住她。

  她晕了。身体承受不住,伤口还在流血,加上一夜没合眼,人直接晕过去。

  林大雄一手托着她的头,另一手去探脉搏。脉还在,弱,但还在。

  他回头冲那帮跪着的太医吼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过来看人!”

  太医们慌了手脚的涌上来,手忙脚乱的施针掐人中。

  季永衍还跪着。

  他的手里还攥着岁岁的手。

  没松。

  他动不了了。他的腿跪在碎瓷片和黑血里,膝盖被扎破了也没感觉。

  他低下头,把岁岁的小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没人看见他的脸。

  但他的肩膀在抖。

  很剧烈。

  没有声音。

  一滴深红色的血从他咬破的舌尖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岁岁的手背上。

  ……

  梦思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殿里点着灯,不多,两盏。

  她躺在床上,手臂上的伤口被重新缝合包扎过,膝盖上也裹了纱布。

  她先看了看左边。

  空的。

  再看右边。

  也是空的。

  她的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

  凉的。没有岁岁的体温。

  她猛地坐起来。

  “岁岁?”

  没人答。

  “岁岁!”

  她掀开被子就往地上跳,光着脚,纱布磕在床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没停。

  她在殿里转。

  翻被子,翻枕头,蹲下去看床底。

  “岁岁?你藏哪儿了?出来,娘亲不玩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跟哄孩子睡觉时一模一样。

  林大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洒了。

  他的手在抖,粥从指缝间漫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烫的。他没感觉。

  他看着梦思雅赤着脚在殿里转来转去,嘴里一直叫着岁岁的名字,翻完里间翻外间,连窗户都推开往外面瞅。

  那样子,比哭比闹都让人受不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狠狠的咬,能听见牙齿咯吱的声响。

  “思雅。”

  梦思雅没理他,推开侧间的门。

  侧间里没人。

  她又去推另一扇门。

  “思雅!”

  林大雄把粥碗往桌上一搁,三步过去拦住她。

  “别找了。”

  梦思雅顿住。

  她看着林大雄,嘴巴还张着,刚才那句“岁岁你在不在里面”卡在半道上没出来。

  “岁岁在哪?”

  林大雄没回答。

  他说不出口。

  梦思雅扒开他的手,硬是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偏殿。

  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