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掌心里。

  毒素团状物脉动频率,和胎心跳动频率,数字排在一起。

  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二。

  完全一致。

  林大雄手停了。

  纸条在掌心里被风吹的翘起一角,灯笼光打在上面,两组数字并排躺着,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着季永衍消失方向,嘴唇翕动了两下。

  “不对啊……太子血里毒素,怎么跟她肚子里胎心产生了共振?”

  风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只剩最后几个字,卡在牙缝里。

  “这毒,是个活的?”

  他掌心里两张纸条被风掀起来,在灯笼光下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但正面两组一模一样的数字,在昏黄光里,一跳一跳的。

  ……

  林大雄没回自己屋。

  他攥着两张纸条在廊下站了半炷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数字,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二。

  巧合?

  不可能。

  他转身往东走,穿过两道月门,绕过值夜太监的巡逻路线,直奔季永衍的书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没敲门,一掌推开。

  季永衍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朱笔,面前摊着空白的圣旨。

  笔尖悬在绢面上方,墨汁凝成一颗珠子,摇摇欲坠,迟迟没有落下去。

  “太子。”

  林大雄把两张纸条拍在案上,指尖戳着那两组数字。

  “你先别管圣旨的事,这个你得看。”

  季永衍的朱笔没放下。

  “说。”

  “你吐的那口血,我刮了样本,用透镜放大看过了。”

  林大雄从怀里掏出铜板大小的玻片,上面涂着一层暗色残留物。

  “蚀骨香是矿物毒,结晶结构,死的,但你血里这个…”

  他把玻片举到烛火前。

  “是活的,有增殖痕迹,有触须延伸。”

  “它不是毒素,是蛊。”

  朱笔尖上那颗墨珠终于掉下来,砸在空白圣旨上,洇开一团红。

  季永衍没低头看。

  “什么意思?”

  林大雄拉过椅子坐下,两条腿叉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说。

  “意思是,太后给你们下的不是慢毒,是活体蛊虫。”

  “这玩意儿寄生在血液里,靠宿主的气血养活自己。”

  “长期潜伏的时候,跟慢毒症状一模一样。”

  “但它有个特性…”

  他的手指在那两组数字上来回划。

  “共振,母体和子体之间会产生频率共振。”

  “你血里的蛊虫脉动频率,每分钟一百四十二次。”

  “梦思雅肚子里胎儿的心跳,每分钟一百四十二次。”

  “一模一样。”

  季永衍的手停了。

  朱笔搁在案上,滚了半圈,被一摞折子挡住。

  “你的蛊是母蛊,梦思雅身上也有,胎儿身上也有。”

  “三条命串在一根线上。”

  “太后不需要分别下三次毒,她只需要控制母蛊…”

  “你死,她们跟着死。”

  “她们出事,你的蛊也会反噬。”

  林大雄说完,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唾沫。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季永衍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然后…

  咔。

  朱笔断了。

  不是放下的,是攥断的。

  两截断茬从指缝里露出来,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血滴在空白圣旨上,跟刚才的朱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墨哪个是血。

  季永衍没低头,没看手。

  掌心里木刺扎了三根,最长那根没入半寸,皮肉翻着,血往外冒。

  他没感觉。

  不是忍着,是真的没感觉。

  季永衍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林大雄刚才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季永衍的命,梦思雅的命,还有她肚子里孩子的命,三条人命都捏在太后手里。

  “有没有办法?”季永衍的声音很干涩。

  林大雄搓了把脸:“我今天用几种草药试过,发现石菖蒲有用。蛊虫闻到石菖蒲的气味就会缩起来,进入休眠状态,不过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这说明蛊虫有弱点。”

  “石菖蒲不是解药,但它能让虫体暂时停下来。”

  “我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样本,需要一个能长期观察蛊虫反应的环境。”

  “给我时间,我能找到彻底杀死它的办法。”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

  “她还有三个月生。”

  林大雄的嘴合上了。

  季永衍低下头,终于看见了掌心里的木刺和血。

  他把断的朱笔扔在桌上,用另一只手把木刺拔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拔的时候手很稳,血窝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攥出满掌的红。

  “太后的条件,我答应。”

  林大雄张了张嘴。

  “拖时间,沈家的女人进宫,太后至少不会立刻动手。”

  “你在这段时间里,把蛊虫的事搞清楚。”

  季永衍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梦思雅那边,蛊虫的事,先不告诉她。”

  林大雄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有权知道。”

  “她知道了会怎样?”

  季永衍没回头。

  “她会把自己的药停了,把所有东西省给肚子里的孩子,她干得出来。”

  林大雄没再说话。

  半个月后。

  先帝的丧仪从简,棺椁入了皇陵,白幡撤了,素缟也换了。

  整座皇城从白色换成了金红。

  太和殿前的九阶玉阶被人擦了三遍,每一阶都亮得能照出人影。

  红毡铺了整条御道,从午门一直铺到太和殿正门。

  登基大典。

  鼓声从城楼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震得胸腔里的心跟着跳。

  季永衍站在太和殿正中央,十二旒冕冠压着额头,玉珠子在脸前一晃一晃的。

  龙袍沉的吓人,金线绣的五爪龙盘在前胸后背,每走一步都坠着肩膀往下拽。

  百官跪了一地。

  乌纱帽整整齐齐,脑袋压得低低的。

  山呼万岁的声音从大殿里涌出去,撞在宫墙上,回荡了好几遍。

  季永衍坐上了龙椅。

  椅面冰凉,隔着龙袍都透了进来。

  扶手的龙头雕刻咯着手掌,他的拇指按在龙角上,指腹来回蹭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