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从嘶嘶的破风声变成急促的喘,再从急促的喘慢下来,慢到能听出节奏。

  林大雄重新把听诊器贴上去。

  “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五……一百四十二。”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稳住了。”

  季永衍的手还垫在梦思雅后脑勺底下,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梦思雅的眼皮合上了,睫毛颤着,呼吸匀了,人昏过去了。

  季永衍慢慢把手抽出来,在龙袍上擦了一把。

  他站起来。

  膝盖磕在床沿上,没感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

  “你去哪?”

  林大雄还坐在地上。

  “天牢。”

  “你现在去——”

  “看着她。”

  季永衍已经出了院门。

  他没走正路。翻墙,穿夹道,从御花园后面绕过去。龙袍的下摆被墙头的砖刮了一道口子,他没管。

  天牢的石阶上积水比上次更深,没过了靴面。

  他没减速,一脚一脚踩下去,水花溅到膝盖上。

  铁门被他一脚踹开。

  门轴断了一根,铁门歪着挂在那,哐当哐当的晃。

  太后还坐在稻草堆上。

  姿势都没换,背脊靠着墙,两条腿盘着,双手搁在膝盖上。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季永衍冲进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稻草堆上提起来。

  囚服的领口被攥的拧成了一股绳,勒着她的脖子,脸涨红了。

  她的脚离了地,后背撞在石壁上,脑袋磕了一下,嘴角渗出血来。

  “梦思雅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撕裂了嗓子。石壁上的回音叠了三层,震的火把的火苗歪了。

  太后被他提着,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尖堪堪点着稻草。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

  然后笑了。

  “心疼了?”

  她的肩膀耸着,笑的喘不过气。

  “那是哀家给她的警告!”

  季永衍的五根手指在她衣领上拧了一圈,勒的更紧。她的脸从红变成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但笑声没停。

  “你……掐死哀家啊……”

  她的手指头在他手腕上拍了拍,拍的轻,拍完了还搁在那没拿开。

  “掐死了……三条命一起走……”

  季永衍的胳膊在抖。

  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整条胳膊的肌肉都在痉挛。

  太后被他钉在墙上,脖子上的囚服领口勒出了一道红印。她不挣扎,两条腿晃荡着,等着他做决定。

  他没松手,也没再加力。

  两个人僵在那里,火把的烟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呛的人眼睛发酸。

  太后的笑慢慢收了。

  她的嗓子被勒的嘶哑,说话断断续续。

  “你以为……解药方子……拿到手就行了?”

  季永衍的手指停了。

  “蛊虫要杀,要用药引。”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攥着她衣领的拳头上点了点。

  “药引是什么,皇帝想听吗?”

  季永衍没吭声。

  太后的嘴角又弯起来了,这回不是狂笑,是那种玩弄猎物的从容。

  “沈家血脉的脐带血。”

  六个字,一个一个蹦出来。

  “沈知秋怀上的孩子,出生时剪下的脐带,里面的血——那才是药引。”

  石壁上的火把爆了一声,一截燃尽的火绒掉下来,落在积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没有这个药引,方子给你也是废纸。”

  季永衍的拳头在她衣领上松了一分。

  太后感觉到了,继续说。

  “哀家知道你心里盘算着什么。”

  她的手伸出来,拍了拍季永衍的脸颊。手心冰凉,贴在他僵硬的腮帮上,拍了两下。

  “你想拿到方子,回头就弄死知秋那丫头,是不是?”

  季永衍没躲她的手。

  “但你不敢。”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

  “因为那解药,就在她未来的肚子里。”

  “沈知秋死了,怀不上了,没有脐带血——”

  “你的雅妃,你的孩子,毒发爆体而亡。”

  她的手从他脸上收回去,搁回膝盖上。

  “皇帝,你不是要救人吗?那就老老实实的,碰她,睡她,让她怀上。”

  季永衍的手松开了。

  太后从墙上滑下来,跌坐在稻草堆里。她揉了揉脖子上的红印,咳了两声,把嘴角的血擦在袖口上。

  季永衍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在铁栏上,铁条硌着脊椎,凉透了。

  两条腿的力气在一点一点的流走,膝盖发软,脚底板发麻。

  太后重新把背靠回墙上,闭了眼。

  “回去吧,想清楚了再来。”

  “哀家不急。”

  “急的是你。”

  季永衍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踩在积水里,靴底打滑,撞在门框上,肩膀磕了一下。他没停,扶着墙往台阶上爬。

  一级,两级,三级。

  每一级台阶都很长,长的走不到头。

  爬到地面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从额头流到鼻尖,从鼻尖滴到龙袍上。金线绣的五爪龙被雨水浸透,暗沉沉的,趴在他身上。

  他站在天牢出口,淋着雨,站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解药在她肚子里。

  要救梦思雅,他要让沈知秋怀上孩子。

  不是做个样子,也不是拖时间。他是真的要碰那个女人,要跟她圆房,要让她受孕。他要等十个月,等孩子出生,等脐带剪断,取血入药。

  他闭了眼。

  雨水灌进领口,冰的锁骨疼。

  不知道站了多久,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的他肩膀往下坠。

  他迈开步子,往承乾宫走。

  路上没遇见一个人。值夜的太监和宫女远远看见他,全缩到了廊柱后面。

  没人敢拦,也没人敢跟。

  承乾宫的院门关着。

  他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搭在门上。

  没推。

  手指头搁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雨水从他袖口往下滴,砸在门槛上,滴答,滴答。

  他推不动这扇门。

  不是门重,是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说太后的条件?说脐带血?说他要跟另一个女人生孩子才能救她?

  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