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她嗓子里嘎嘎的响了两声。

  “生母服了极寒之药,寒毒入体,一辈子拔不干净,白天还好,一到夜里,骨头缝里全是冷意在扎,冬天更惨,手脚冻到发黑,疼的觉都睡不了。”

  她歇了口气,胸腔起伏了几回。

  “寿数嘛……怎么也得折个十年二十年的,说不准,身体底子好的还能多熬几年,底子差的……”

  她嘿嘿嘿的笑了,笑到一半又吃着痛嘶了一声。

  “你刚生完孩子,底子好不好你自己清楚。”

  季永衍的身体往前冲了半步,被梦思雅伸出的手臂拦住了。

  她的胳膊横在他胸口前面,瘦的硌人。

  “还有,”太后的声音往下沉了沉,“外面找个奶娘行不行?不行,蛊虫认血脉,非母体的血进了孩子的身子,蛊虫会被激惹,发作起来比不喂还惨。”

  她的瞳孔在黑暗里转了一圈,落在梦思雅的脸上。

  “只能你自己来。”

  “一口一口的喂,一顿都不能断。”

  “你敢吗?”

  最后三个字拖了很长的尾音,黏在走廊的石壁上弹来弹去。

  牢房里的火把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的血水里滋了一下。

  梦思雅松开拦着季永衍的那条胳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褐色药丸。

  然后她把手翻过来。

  药丸从指缝里滚出去,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牢房门前的积水坑里。

  咕咚一声,沉了底。

  太后的瞳孔猛的放大了,她看见了,那颗药丸碰到水之后,褐色的外壳化开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面粉芯子。

  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太后的脸都扭曲了。

  可她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下一波痛潮涌上来,她整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团,牙齿咬着舌头,嗓子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的开口,“知秋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不能出事,那血,的确能缓解!”

  “关键时刻,也能救命!”

  梦思雅转过身。

  季永衍站在她身后,整张脸灰白灰白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到了极限,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的凸着。

  他的右手还在抖。

  梦思雅站定了,看着他。

  “天山雪莲心,千年冰蟾胆,去找。”

  季永衍的嘴张了一下,“你的身体——”

  “最多折十年二十年寿,人还在,明寒等不了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胸口的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想拦,他想说不行,他想说还有别的办法。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梦思雅伸手,把肩上的大氅解了,织锦的料子从她肩头滑下来,她叠了一下,递到他手里。

  “拿回去吧,这东西太热了。”

  她说完就走了。

  鞋底踩过积水,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穿过走廊往天牢门口走。

  季永衍攥着那件大氅,站在原地。

  大氅的里衬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他的手指头攥着那团布料,攥的指骨发白,十根手指头嵌进织锦的纹路里。

  太热了。

  她说太热了。

  她以后会一直冷下去,冬天的夜里骨头缝全是刺骨的寒冷,手脚冻到发黑。

  他给她的大氅,以后都捂不热了。

  梦思雅笑了,笑的让人心惊。

  她转身往里走,吩咐秋禾,“备红泥小火炉。”

  季永衍冲进承乾宫,那解毒的办法根本不是解药是催命符,用极寒之物过母体化解蛊毒,再以乳汁喂养。

  季永衍眼眶通红,一把扣住梦思雅的手腕。

  “你疯了!”

  季永衍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扣着梦思雅的手腕,他浑身都在抖。

  刚刚暗卫传回消息说太后受不住那锥心之痛,吐出了岭南蛊毒的偏方,那根本不是救人的方子是拿命换命。

  用冰蟾胆和雪莲心熬煮成极寒之汁,母体服下以自身血脉化解寒毒,再将药性融入乳汁喂给婴儿。

  稍有不慎母体就会被寒毒冻结心脉当场毙命,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落下终身畏寒的病根,活受罪。

  梦思雅的手腕被捏的发青,她没挣扎,只转头看他。

  “放手。”

  “我不放!”

  季永衍猛的把她扯进怀里,双臂死死箍着她的腰,力气大的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全哑了。

  “我不同意。”

  “那个老毒妇的话怎么能信!”

  “你不能喝那种东西。”

  “我去求沈知秋!我去求她!”

  “我什么都答应她,只要她肯把孩子生下来,只要能拿脐带血……”

  季永衍语无伦次,眼眶通红,呼吸急促而粗重,他真的怕了。

  这半个月来他看着她一点点枯萎,现在她还要去喝极寒之毒,他宁可自己去给沈家磕头。

  梦思雅任由他抱着,她没哭也没闹,她抬起手指着偏殿的方向。

  “你看看他。”

  季永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偏殿的门开着,摇篮里的明寒连哭声都没了。

  小小的身子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紫黑色,胸口的起伏几乎停滞。

  周延年跪在摇篮边连连磕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等不到几个月后了。”

  梦思雅的声音很轻,落在季永衍耳朵里重若千钧。

  “你今天要是拦我,我现在就抱着他,一头撞死在这承乾宫的柱子上。”

  季永衍浑身一僵抱着她的手松开了,他看着梦思雅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的让人发毛。

  她不是在吓唬他,她是认真的。

  季永衍往后退了半步,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他仰起头看着她,眼泪砸在青砖上。

  “非要这样吗?”

  “要不然呢?”

  梦思雅转过身走向床榻,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还真是自有定数。”

  “应了名字里的那个寒字。”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叫他明寒。”

  季永衍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