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的。

  不是以前那种冰凉。

  季永衍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接着幅度越来越大,两条胳膊箍着她的腰,力气越收越紧,整个人缩在她身前,脸死死埋着,闷在她的肚子上。

  他没哭出声。

  但梦思雅能感觉到他的脸在她衣服上蹭,布料那片被濡湿了。

  他的手指扣在她腰后,指节一下一下地抖,抖得连带着她的身子也在轻轻晃。

  “季永衍。”梦思雅的声音也不太稳。“你起来。”

  他摇头。脸埋在她肚子上不肯抬。

  “你起来,你压着我了。”

  他的手臂松了一点,脸却没挪。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在她腹部的声音才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堵得厉害。

  “大雄他……他做了这些……我把他赶走了……”

  梦思雅的手悬在他头顶,停了两息。

  然后落下去。

  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碰到那几根白发,粗糙的,扎手。

  她没说话。

  季永衍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呼吸一阵急一阵缓。

  他的嘴唇隔着布料碰到她的小腹。极轻。不是亲,是贴着。

  “我找到他……我亲自去给他赔罪……”

  梦思雅的手指在他发间微微收紧。

  “你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再说。”

  季永衍抬起头。

  他哭的一塌糊涂,眼眶通红,鼻尖也红,嘴唇干裂,脸颊上湿了一片。

  堂堂天子,这副模样要是被朝臣看见,御史能写三天三夜的折子。

  可他不管。

  他抬起手,颤着去碰她的脸。

  指腹擦过她颧骨上没擦掉的泪痕。

  “我再也不赶他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梦思雅偏过头看他。

  舱里炭火暗了些,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窗外雨还没停,船身随水流慢慢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里头有一条脉在跳。

  大雄留给她的。

  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没救了的时候,他在枕头里缝了一张纸,在药里加了最后的东西。

  她把手从季永衍的头发里抽出来,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季永衍愣了一下。

  她没看他,脸偏向窗外。

  “把手给我。”

  季永衍的手覆上来。滚烫的,还在微微发颤。

  梦思雅把他的手按到自己的小腹上。

  “别使劲。”

  季永衍的手掌轻轻贴在那里,五根手指岔开,罩住了大半个腹部。

  他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梦思雅靠回枕头上,闭了眼。

  “这个孩子,不是你给的。”

  季永衍的手僵了一下。

  “是大雄给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

  “他把命搭进去修好了我的身子,你才有机会当这个爹。”

  季永衍的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你得把他找回来。活的。”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按了按。

  “这是他的功劳。你欠他的,拿命还都不够。”

  季永衍的手掌贴在她腹部,掌心的热透过布料传进去。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只是点了点头。

  用力的,反复的,头低到她看不见他的脸。

  窗外雨声渐小,船头传来水手换班的号子声。

  梦思雅闭着眼,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感觉掌心下面那个人在抖。

  她没安慰他。

  有些债,不是哭一场就能清的。

  她的另一只手伸进里衣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叠好的纸。

  大雄,你等着。

  我去找你。

  雨停了。

  舱窗透进来一线白光,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船身压着水纹慢慢走,不急。

  药锅挂在小炉子上,滋滋地冒热气,把窄小的舱房熏得苦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梦思雅端着药碗坐在床边,里头的汤药还烫,她低着头,拿勺子一下一下地往外扇风。

  季永衍靠在榻上,后背垫着两个引枕,脸还没退烧,颧骨那里挂着一片红,额头也是。他昨夜折腾到三更才算消停,现在看着比睡着的时候还虚。

  “自己喝。”

  梦思雅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不动。”

  “你昨天晚上还在跟我说话,现在连端碗的力气都没了?”

  “是真没有。”

  他这话说得平,不撒娇,不作,偏偏就让人噎住。

  梦思雅瞥他一眼,把勺子舀起来,在嘴边轻轻吹了两下,凑到他嘴边。

  季永衍乖乖张嘴。

  咽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却没吱声。

  “苦?”

  “嗯。”

  “苦就快喝完。”

  他又张嘴接下一勺,视线从碗沿上面抬起来,往她脸上停着,一动不动。

  梦思雅没抬头。

  “别用那副眼神看我,我手抖了药洒了不管你。”

  “我没用什么眼神。”

  “你有。”

  她舀起第三勺,这回多等了两息,等稍微凉一点,才往他嘴边递。

  季永衍喝下去,停了停,忽然开口。

  “昨晚我说梦话了。”

  “嗯。”

  “你都听见了?”

  “差不多。”

  舱里安静了半截,只有小炉子底下的炭偶尔嗞的一声。

  “上官云儿的事……”

  “你喝完药再说。”

  季永衍闭嘴,老实接完剩下的几勺。

  末了那口最苦,他喉结动了两下才咽下去,梦思雅把碗搁到矮几上,拿帕子在他嘴边抹了一圈。

  动作很轻,轻得像没过脑子。

  但她手停在那里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季永衍没动。

  怕一动她就把手撤了。

  “当年上官鸿带兵围东宫那天,”他的声音还哑,烧退了一半,嗓子里像是灌了沙子,“是父皇授意的,他拿储位压我。”

  梦思雅把帕子放回去,在床边坐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知道柳烟烟。”

  她垂下头,手指摩挲着膝头的布料,没接话。

  那个名字。

  她当然记得。

  柳烟烟,据说是岭南来的女子,会跳胡旋舞,会弹琵琶,腰细得两只手能握住,季永衍收下她那年,梦思雅在承乾宫里连续三天没睡着。

  她那时候骗自己,是因为寒毒,才睡不着。

  “她是上官鸿派来的探子。”

  季永衍的声音压低了些。

  “不只是送给我的美人,是上官鸿用来钉在我身边的眼线。他想知道我在东宫里跟谁来往,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