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秋回到了酒店。

  零也正好推门而出,那些在客厅的人看到孟春秋,都有些尴尬地站起身。

  “抱歉,孟教授,我们……”

  “无妨。”

  孟春秋摆了摆手,看向零。

  走廊灯光下,少女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目光已经不再涣散。

  孟春秋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管她之前怎么样,但至少现在看上去,她已经振作起来了。你们先离开吧。”

  “是。”

  其他人离开之后,零先开了口:“林笙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是就像你说的,那些黑色粒子已经在他体内所剩无几了。”

  “可以将我身体里的移植给他吗。”

  “不可能的。”孟春秋摇头。

  “这东西就不是我们能掌握的科技。那些黑色粒子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了,它们不是独立存在的细胞群,而是和你体内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寸神经都嵌合在一起。分离它们,无异于把你整个人拆成碎片。”

  孟春秋说完,又狐疑地看了看零。

  眼前的少女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态,甚至看向她的眼神,都和几个小时前判若两人。

  “你怎么说话感觉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这个你不用管。”

  零将一本笔记本扔给了她。

  “这上面是我刚才整理的所有关于黑色粒子的信息。你估算一下,以现有的科学水平,有几成可能性可以模拟出相似的基因细胞群。”

  孟春秋还没来得及开口,零已经继续说道。

  “你一个人想没用,给你的学姐秦姝联系,她的方向是基因工程学,我们需要她的专业评估。”

  “你到底……”孟春秋更加疑惑地看着零。

  “去做你应该做的事,然后将报告发给我。”

  零穿上了外套和鞋子,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

  “去他身边。”

  “以他现在的情况,我还是建议带他回去。安安稳稳的话,估计可以在病床上度过这一年,不然……”

  孟春秋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没等孟春秋说完,零已经出了门。

  她打车来到了医院,穿过深夜寂静的走廊,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林笙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呼吸微弱却平稳。

  零在病床边坐下,双手握住他的左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常年握笔和握刀留下的薄茧。

  “要不怎么都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呢。”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很轻。

  “看看你现在做的事儿,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我拼尽一切去换来了你的一切,而你呢,又抛弃一切去换我的未来。”

  “你和我就好像永远跑在两条不断交错的莫比乌斯环上,我追着你跑,你追着我跑,我们拼了命地想给对方最好的东西,却好像永远都在错过。”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零抬起头,点开屏幕。

  孟春秋发来了一条短信,简洁而干脆:办不到,至少目前不可能。

  零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终端收起来,重新握住林笙的手。

  “既然办不到,那就不用再去管这些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决绝的释然。

  “林笙。”

  零抬手,轻轻抚摸着林笙的额头。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鬓角的那几根白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然后林笙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还有些涣散,但他还是微微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零。

  “这就对了,林笙。”

  零弯起嘴角,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我们的环球旅行,还没结束。你不是那种不遵守承诺的人,对吧?”

  林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慢慢亮了起来。

  零带着林笙离开了医院,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

  她没有用终端,没有联系孟春秋,没有给尹巧或楚莹留下任何消息。

  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的位置。

  再被人目击到的时候,已经是隆冬时节。

  地点是阿尔卑斯的高山之上。

  亚诺的家人在少女峰的观景台上远远地看到了他们。

  那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条白色长裙,一头银发被高山上凛冽的风吹得猎猎飞舞。

  她围了一条厚厚的红色羊绒围巾,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裹着厚厚的毯子。

  目光安静地望向远处覆满积雪的山峰。

  她弯下腰,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然后指着远处的山巅,笑着说了些什么。

  风太大,没有人听清。

  但隔着老远,他们看到那个银发的少女直起身来,双手扶着轮椅的推手,轻轻地唱起了歌。

  EdelWeiSS,EdelWeiSS,

  EverymOrningyOUgreetme.

  SmallandWhite,Cleanandbright,

  YOUlOOkhappytOmeetme——

  她的歌声被阿尔卑斯的风卷起来,送进漫天飞舞的细雪之中。

  轮椅上的男人安静地听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着哼唱。

  她低下头看着他,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被风吹散在雪光里。

  也有人看到她在塞纳河畔。

  左岸那家旧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洒下来,她把小提琴架在肩上。

  只为他一个人拉了一首曲子。

  不是什么名曲,是她自己编的。

  琴声悠悠地飘过河面,他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听,呆滞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一曲终了,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也曾把他弄丢过。

  在德国不莱梅的旧港区,她只是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出来的时候街角那架轮椅就空了。

  监控录像里,三个小混混推着他的轮椅飞速撞向红砖墙,他缩在轮椅里,嘴里只念叨着。

  “我是魔术师……我是冠军……”

  那些混混笑疯了,拿易拉罐砸他的头,往他身上弹烟灰,骂他是残废、怪物、垃圾。

  他愣愣地听着,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想妈妈,哭得很伤心。

  她赶到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

  她抄起旁边工地上一根木棍,冲上去照着头就打。

  第一棍砸在那个摁着林笙脑袋的混混后背上,第二棍劈头盖脸地抡在另一个混混的肩上。

  她打得毫无章法,全是蛮力,木棍断成了两截,她就握着剩下的半截继续打。

  鲜血从那几个人的额头上冒出来,滴在地上斑斑点点。

  她把林笙从轮椅上抱下来,紧紧地护在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妈妈。

  她抬起头,盯着那三个头破血流的混混,目光透露着凶光。

  “他不是怪物,不是残废,更不是垃圾。”

  “他叫林笙,是全战领域的四冠王,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职业选手。”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刀刃。

  “谁他妈要是再找他的茬,我杀了你们。”

  那三个混混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一边逃一边回头骂两个疯子。

  她抱着这个身高比她还高的男人,让他把头埋在自己怀里,右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林笙,我在这里。没人能欺负你,我在这儿。”

  他渐渐不哭了,但手指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

  那天晚上,她把他哄睡之后,坐在床边,轻轻哼唱起了一首很老的歌。

  那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曾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一遍遍地哼给自己听,给妹妹听,后来又哼给了她。

  现在,她要把这首歌唱还给他。

  月光从窗户里流进来,铺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她的歌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他。

  又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一段永远不会消失的回忆。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有人在挪威的冰川上看到他们。

  在希腊的海岸边看到他们。

  但无论在哪里。

  两个人都形影不离。

  直到有一天。

  他们在国内的机场看到了她。

  她独自一人。

  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