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淼拖着身体回到宿舍的时候,整栋楼的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破洞袜子的大脚趾冻得发红。

  推开宿舍门,两个室友正盘腿坐在各自的床上刷终端。

  看到她进来,两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邢淼,平时你就够邋遢了,怎么今天身上更臭了。”

  其中一个往后退了退。

  “这什么味啊,你掉臭水沟里了?”

  另一个干脆直接捏住了鼻子。

  邢淼头都没抬,拖着步子往自己的床位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少他妈比比,受不了自己滚出去。”

  两个室友对看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个抓起耳机,一个抱起枕头,踩着拖鞋噔噔噔出了门,走的时候连门都没关。

  邢淼一脚把门踢上,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慢悠悠地脱掉那件松松垮垮的工装。

  把破了洞的袜子从脚上扯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

  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撑着洗手台边缘,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得像刚从干草垛里刨出来的,工装领口那一圈蹭了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机油印。

  确实挺邋遢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不修边幅的自己,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是什么时候活成这样的?

  想不起来了。

  算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刘海往脑后随便一撸,从镜子里收回目光。

  有打理自己的功夫还不如多做两组实验。

  反正整备员从来都是幕后的活儿,全战领域的高光是为那些选手准备的。

  聚光灯打在赛台上,观众喊着选手的名字,没有人会注意到后台整备室里那些戴着护目镜、手上沾满机油的人。

  这也是自己会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

  不需要被别人看见,就没有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后腰就传来一阵酸痛。

  邢淼捂着腰龇牙咧嘴地靠在洗手台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脖子上挂着哨子的混蛋王八蛋的脸。

  下次他要是敢再来。

  自己一定让他好看。

  ...

  ...

  第二天放学,整备系教学楼三楼。

  走廊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背着工具包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今天的实验数据。

  靠窗那个位置上,邢淼和昨天一样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没有人告诉她放学了。

  也没有人想去叫醒她。

  整备三班的人都清楚,叫醒这位睡神的风险和叫醒一颗待机状态的能量核心差不多。

  没炸是你运气好,炸了是你自找的。

  下课铃刚响完,教室门就被拉开了。

  “不好意思,我找一下邢淼同学。”

  林萧然笑嘻嘻地站在门口,脖子上那个亮银色的哨子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疑惑的面孔。

  而后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趴着的身影。

  邢淼的后背几乎是同时僵住了。

  然后林萧然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邢淼的装死策略在这一步面前彻底崩溃了,她从桌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工装外套,转身就往后门跑。

  “哈哈,这就对了,跑起来!我让你先跑五分钟。”

  邢淼在那句话钻进耳朵的瞬间已经蹿出了后门。

  她没往楼梯口跑,那个方向太常规了会被堵,而是直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两只脚踩在铁皮楼梯上哐当哐当往下冲,一层、两层、三层。

  一路冲到一楼推开消防门钻进了实验楼后面的夹道里。

  她在夹道里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将近半分钟,一只手撑着墙壁,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身后没有人追来,前面也没有人堵着。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夹道尽头那片窄窄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从夹道另一头钻出去,绕过花坛,贴着围墙根走,一路上连头都没回。

  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明天要不要直接翘课,就在这时候她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的身体纹丝不动,她自己反倒被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揉着额头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眼镜,表情淡漠。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你是邢淼同学吗?”

  “我、我是……你谁啊?哎!做什么!干什么!”

  “恭候多时了。”

  夏明远一步上前弯下腰,像扛一袋米一样把她整个人扛上了肩膀。

  “放下我!你做什么!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救命啊!!救命啊!!”

  夏明远扛着她穿过花坛,朝着选手系训练室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有学生回头看他们,但看到夏明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之后都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

  “那谁啊?”

  “别管闲事,大一第七班的老大,你别看他斯斯文文戴副眼镜,听说他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邢淼的怒骂声在他肩膀上炸开。

  从“你放我下来”到“你这个四眼王八蛋”到“你和那个林萧然是一伙的吧”。

  夏明远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在听到“四眼王八蛋”的时候抬手推了一下眼镜。

  “这是我的智慧象征,希望你放尊重点。”

  训练室的门被拉开的时候,林萧然正蹲在地上做拉伸。

  他抬头看到夏明远扛着邢淼走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夏明远竖了个大拇指。

  “谢了啊,老夏。”

  “不客气。”

  夏明远把肩膀上还在挣扎的邢淼往地上一放,转身出门,顺手把训练室的门带上了。

  邢淼从体操垫上爬起来,头发彻底散成了一个鸟窝的形状。

  她看着站在她面前正在做拉伸的林萧然,胸口剧烈起伏。

  “我说你啊!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林萧然停下拉伸的动作,朝她走了两步。

  他凑近邢淼,弯下腰,在她脖子旁边闻了闻。

  “昨晚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