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鞘三指。

  冷光在半开的刀鞘里,像一线藏在深渊里的月光。

  常规的长刀起手,要么是拔刀出鞘,刀尖指人,讲究个先声夺人。

  要么是凛上白雪和林笙那种顶尖用刀高手,后发制人。

  赵蕾哪个都不是。

  她左手握鞘,右手虚按刀柄,刀身半出。

  脚步很乱,没有章法地在赛台上侧向移动。

  规矩的步法,太容易被预判了。

  她的爆发力在第七班里垫底,正面强攻纯属送菜。

  反应速度也没有多高的数据,玩不了高手那种极限格挡反击。

  所以,她只能用这种不确定的方式,把战场拉长,把节奏拖进自己的泥潭里。

  在刀身半开半合的状态下,她随时能攻,随时能守。

  这套磨人的打法,是她花了整整一年硬生生走出来的肌肉记忆。

  对手永远不知道,她会在哪一秒,把那截冷光彻底释放出来。

  但今天的对手林萧然,不是她能磨得动的。

  枪剑双持。

  左手枪,右手剑。

  这家伙简直是中近距离的流氓。

  手枪封走位,长剑逼近身,滑得像条泥鳅。

  缺点?

  当然有。

  他的剑太轻,不敢跟长刀硬碰硬。

  贴得太近,枪也成了烧火棍。

  所以林萧然的打法,就一个词。

  控距。

  他每一步后撤,都像用尺子量过,刚好踩在赵蕾拔刀斩击的最佳距离之外,再多半步。

  那个距离很恶心。

  远到让她砍不着,又近到让她觉得,只要再往前探那么一点点,就能摸到他的衣角。

  他就这么吊着她,在这条线上反复横跳。

  偶尔抬手一枪,逼得赵蕾一个狼狈的闪避。

  偶尔长剑虚晃一下,又让她下意识后退。

  总之,就是不给她一次从容拔刀的机会。

  赵蕾的动作其实已经很流畅了。

  可惜,她身在第七班。

  在普通班,她或许还能安慰自己,是金子总会发光,只是没被人看见。

  但在第七班不一样。

  所有俱乐部来学校挑人,第一个看的就是第七班和特战班。

  这意味着,不是没人看见她。

  是无数人看见了她,然后,选择了无视她。

  她还记得那些青训经理的表情。

  翻完她的数据,看完她的比赛录像,然后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资料夹,递给助理:“下一个。”

  一次,两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需要赢,甚至不需要多漂亮的数据。

  只要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能让看台上那些人记住的表现,就够了。

  就在这时,机会来了。

  林萧然在一次后撤中,左脚慢了半拍,重心偏了那么一丢丢。

  但赵蕾的眼睛,已经在这片“差半步”的距离上,熬了太久太久。

  身体比脑子快。

  步法切换,重心下沉,右手发力。

  三个动作在瞬间完成。

  长刀“噌”地一声彻底出鞘,银色的弧光撕开空气,直奔他暴露的左肩。

  成了!

  念头刚起,视野里就多了一道残影。

  剑身精准地拍在了她的刀身中段。

  那个位置太刁钻了,是长刀最容易产生震动的点。

  林萧然的轻剑本不该有这么大的力道,但他拍击的瞬间,手腕加了个旋转的寸劲。

  “嗡——”

  一股怪异的麻感顺着刀身炸开,瞬间传到刀柄,再灌进她的五指。

  虎口像是被电了一下,整条手臂都僵了半秒,像有一窝马蜂在她手腕里横冲直撞。

  还没完。

  林萧然右手长剑未收,左手已经搭在了右臂上,手枪瞄准。

  枪口对准的不是她的人。

  而是她的刀。

  就是刚才被剑身拍中的同一个点。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刀身共振点。

  刀身上的能量纹路在两次打击下,瞬间紊乱,发出刺耳的悲鸣。

  整把刀在她手里剧烈地跳动,手腕再也撑不住了。

  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半圈,“呛”的一声,刀尖朝下,死死扎进了赛台的地板。

  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赵蕾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又看看那把插在地上的刀。

  脑子空了。

  赛前,她把林萧然的录像翻了几十遍。

  知道他擅长骗招,知道他的枪比剑更危险,知道他对距离的把控是怪物级别的。

  她什么都准备了。

  结果,还是被一招骗了。

  不是她反应慢,是她的身体太渴望抓住那个“破绽”了。

  因为她太需要抓住点什么了。

  她低着头,手垂在身侧,右手虎口已经红了一片。

  赵蕾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里有股热流拼命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

  “你怎么了?”

  林萧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听起来还有点奇怪。

  “刀不捡起来吗?这才刚开始啊,不打了?”

  赵蕾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他。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你在……侮辱我吗?”

  “不是啊。”林萧然挠了挠头,表情比她还茫然。

  他指了指自己几乎没掉的护盾值,又指了指地上的刀。

  “我也想让俱乐部的人多看看我啊,所以我准备了好些东西没打出来呢,这就结束了?那我不是白准备了。”

  他歪着头看她。

  “你也准备了很多,对吧?学姐。”

  赵蕾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比她低一级的学弟。

  大一新生,第七班最出名的刺头,好几家顶级战队抢着要的香饽饽。

  而她,是大二的吊车尾,简历寄了十几次都没人回的透明人。

  他明明可以趁着现在急需追击,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拿下胜利,去迎接下一场欢呼。

  但他没有。

  他收了枪,收了剑,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等她把刀捡起来。

  “你这家伙……不也一样吗?”

  赵蕾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

  “你也准备了很多,对吧?学弟。”

  “是啊,我也准备了很多,所以咱们就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你眼睛里只看着我就行了了。”

  赵蕾的眼眶又是一热。

  但这次她没有低头。

  她猛地弯腰,一把抓住刀柄,硬生生将长刀从地板里拔了出来!

  刀身上的粒子纹路重新亮起。

  她拔刀的同时,整个人已经翻滚在地,接了一记极其刁钻的贴地斜斩!

  刀锋切开空气的锐响,几乎是贴着她自己的脸颊擦过去的。

  这一刀的角度太怪了,快到她自己在挥刀时,都没看清刀锋的轨迹。

  林萧然差点被砍中。

  他后退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仓促。

  刀尖擦着他帽檐下方不到一指的距离掠过,那顶牛仔帽直接被刀风掀飞,在空中翻滚着落到地上。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笑容里,掺杂了几分被逼出来的兴奋。

  他脚后跟蹬地,向后跳开,嘴里忍不住喊了出来。

  “这就对了!”

  他抬手朝赵蕾的侧面开了一枪,逼她闪躲,同时继续大喊。

  “站在这里就少想那么多!把你准备好的东西!都给我打出来!”

  赵蕾侧身躲过子弹,长刀在地板上拖出一长串火星,借着惯性向前猛冲。

  她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和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像是把所有的压抑和愤怒,全都灌进了这一刀里。

  “好啊!你也一样!把你准备的东西,在我身上,全都打出来!!”

  “没问题。”

  林萧然咧嘴一笑,左手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劈来的刀锋。

  “我现在就打。”

  话音未落,一道半透明的粒子屏障“嗡”的一声在两人之间落下。

  裁判介入,清了清嗓子。

  “两名选手,一人一张黄牌警告。”

  “啊?”

  “哈?”

  裁判老脸一红。

  “现在是全国直播现场……两位选手,请不要在赛台上开黄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