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林在月色下显得幽静。
树影重重叠叠,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银。夜风穿过林子,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脚下的土路踩上去软软的,铺了一层落叶,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辞走在最前,折扇别在腰间,步子不快不慢。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尘背着那个女人,脚步稳健,脸色看不出什么波澜。铁兴则跟在最后。
“就在前面了。“陆辞指了指林边一座小木屋。
那屋子不大,隐在几棵老树之间,屋顶铺着青瓦,墙是木板拼的,有些年头了,缝隙里塞着干苔。
陆辞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苏尘推开门,侧身进去,目光一扫。
小屋不大,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些地方已经踩出了凹痕,看得出平时没什么人来。墙角叠着几张旧席子,边角都磨毛了,有的地方竹篾断了线,翘起几根毛刺。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没有桌椅,没有床榻,连盏灯都没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惨白的光带,照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尘,一粒一粒,在光里缓缓浮动。
苏尘把肩上的残骨卸下来,放在门边,骨节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把席子铺开。“他说。
铁兴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把墙角那几张旧席子一张张抖开。席子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铁兴用手拍了拍,灰尘扬起,在月光里飞舞。他一张张平铺在地面上,尽力铺平整,边角对齐。
苏尘弯腰,把那女人轻轻放下来,让她躺在席子上。
她的身子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她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瞳孔像蒙了一层雾,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苏尘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慢慢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松了手,手指滑落,落在席面上。
苏尘直起身,看向陆辞和铁兴。
“你们在外面守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铁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辞用眼神压了回去。铁兴只好闭上嘴,看了苏尘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席子上那个女人。
陆辞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铁兴跟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一瞬,月光被切断,屋里暗了下来。
只剩下从窗缝漏进来的几道光,细细的,落在席面上,像几道银线。
苏尘站在黑暗中,听着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在屋檐下停住。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着躺在席子上的女人。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
他伸出手,按在她额头上。
烫得厉害。
他把腰间的不换解下来,放在席边。另一把刀——残骨——靠在门边,骨面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苏尘低下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
门外,月色清淡。
陆辞靠在门框边,折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神色悠闲,像是在赏夜景。
铁兴蹲在屋檐下,叼着一根刚从地上捡的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侧着脑袋往门缝凑了凑。
啪。
陆辞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后脑勺上。
“哎!“铁兴捂着后脑勺跳开,“你干嘛?“
“耳朵凑那么近做什么?“陆辞慢悠悠地说,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想听什么?“
“我没——“
“君子,非礼勿听。“
铁兴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听听怎么了“,又蹲回屋檐下,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说苏尘得多久?“
陆辞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你不是会把脉吗?你没算算那毒得解多久?“
“春毒又不是按时辰发作的,我怎么算?“陆辞说,折扇在手心敲了敲,“你要是闲得慌,去林子里走走,别在这儿转来转去的。“
铁兴啧了一声,没动。他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胡乱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你说跑掉那家伙——“铁兴又开口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陆辞打断他。
“我这不是在等嘛。“铁兴理直气壮,“又没事干,还不让人说话了?“
陆辞没理他。
铁兴又蹲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陆辞,你说苏尘那人——“
啪。
折扇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蹲?“陆辞说。
铁兴揉着脑袋,往旁边挪了两步,嘴里嘀咕着:“你这扇子怎么跟长了眼睛似的……“
夜风穿过翠微林,树叶沙沙响。
两人就这么一个靠着一个蹲着,在月光下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铁兴打了个哈欠,正要换条腿蹲,门忽然开了。
吱呀——
门板向内打开,月光涌进去,照亮了门口那一片地面。
苏尘站在门口。他的衣服有些皱了,额前的头发微微散落下来,但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
铁兴蹭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苏——苏尘!“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门口。
陆辞收了折扇,大步跨进屋。
屋里很暗,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照亮了席子的边缘。那个女人躺在席子上,呼吸已经平稳了。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红得骇人。
陆辞蹲下,伸手搭在她腕上。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还带着余温。脉象平稳,跳动有力,一下一下很规律。毒已经清了,只剩下一点虚火,过一两个时辰自己就会消下去。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席面——边缘处有一小片血迹,已经渗进竹篾的纹理里,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他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
他站起来,朝苏尘点了点头。
“没事了。睡一觉就好。“
铁兴探着头往里看,看到了那个女人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也看到了席子上那片暗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有些微妙,眼神飘来飘去。
苏尘走过去,弯腰把那女人背起来。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烫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已经完全睡熟了。
他又弯腰捡起门边那把残骨,挂在自己身上。然后拿起那把不换,插回腰间的旧牛皮鞘里。
铁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多看了那两把刀几眼,但没敢问。
陆辞站在一边,折扇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苏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尘背着那个女人,走向门口。
陆辞和铁兴让开路,站在两边。
苏尘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两人都看着他。
“看什么?“
陆辞笑了一声,把折扇唰地展开,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没说话。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他也没说话。
苏尘没再搭理他们,背着那个女人出了门。
月色下,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去哪?“陆辞在后面问。
“回家。“
夜色浓重。
四个人穿过翠微林,往外城方向走。
苏尘背着那女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铁兴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跟踪。陆辞走在最后,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像是在赏月散步。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路边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穿过几条巷子,拐上主街。
主街比小巷宽得多,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
再往前走,就是内城了。
内城的街道比外城宽了一倍不止,两旁的宅子也更大更气派。门前大多挂着灯笼,有的灯笼里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一片暖暖的光晕。石板路面铺得平整,月光洒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流动的银。
路边偶尔有更夫走过,梆子声远远地传来,一声一声,在夜风里悠长地回荡。
苏尘的脚步始终不快不慢。
大约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宅子。
黑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一左一右蹲在石台上,姿态威猛,鬃毛都刻得一丝不苟。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额是黑底金字,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瀚北王府。“
月色下,那四个字格外清晰,金漆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从匾里渗出来的一样。
陆辞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木匾,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瀚北王府?“
苏尘已经走到门前,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辞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像是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又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苏尘,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趟。
“瀚北王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猛地抬起头,“你姓苏,当今玄帝也姓苏。“
苏尘没说话。
陆辞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看那块匾,看看苏尘,又看看苏尘背上的那个女人,最后目光落在苏尘脸上。
“难道你是……瀚北王的……?“
铁兴在旁边嘿嘿一笑,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地看着陆辞,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哟,还挺聪明。“
陆辞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苏尘。
苏尘面无表情,转回身去。
“别说了。“
他抬脚踢了踢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惊起了墙头一只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门内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门栓抽开的声音——咔嗒。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是郑伯。
他先是看到苏尘,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世子,你总算——“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苏尘背上的那个女人,笑意僵住了。
“这是……“郑伯的目光在那女人脸上停住了。
苏尘侧身挤进门。
“先别问。带我去房间。“
郑伯立刻反应过来,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在前面带路。他脚步快,但很稳,看得出虽然上了年纪,身子骨还硬朗。
铁兴和陆辞也跟了进去。
王府不大,但很整洁。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几棵老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回廊的柱子漆着暗红色的漆,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
穿过回廊,拐了两个弯。
郑伯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房门。
这是一间客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靠墙放着,铺着青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窗户开了一半,夜风吹进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
郑伯点上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廊下。
苏尘走进去,把那女人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身体落在床铺上,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苏尘拉过被子,替她盖好。
被角掖好,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轻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
月光照在回廊里,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郑伯站在几步外,双手垂在身前,等着他说话。陆辞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折扇拿在手里,没有打开。铁兴站在郑伯旁边,东张西望。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去厅里说吧。”
夜色沉沉,月光照在回廊里,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