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内,陆续有很多人涌入赏金之城。

  街道上变得拥挤而嘈杂。

  有风尘仆仆的赏金猎人,他们大多装备精良,眼神锐利。

  有负责护送平民家庭的冒险团。

  他们护卫着人群中央那些轮椅上的枯瘦身影。

  更多的是那些陪伴老人前来的家人们。

  他们大多很年轻,甚至有些还是半大孩子。

  在荒野中跋涉,年轻意味着更强的生存力和更低的拖累。

  至于之前散布在城外的那些本地贫民家庭。

  此刻大多聚集在街道两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是上一轮选拔会的人,他们的家人并没有被判定,将死。

  为了省下路费,就暂居留在了赏金之城。

  三天后,选拔会正式开始。

  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复仪式或高台演讲。

  所有参与者聚集在城外一片空地上。

  黑须站在最前方,身旁跟着酒馆里的所有王都矮人。

  他们逐一检查每位老人的身体状况,记录姓名。

  随后,家人们被允许上前,做最后的道别。

  拥抱、低语、无声的哭泣,或是跪拜求着老人濒死。

  然后,矮人们上前,将一瓶瓶“钢铁意志”药剂喂入老人口中。

  接着,他们推起轮椅,分批走向不远处那片灰白的雾墙。

  选拔规则非常简单而又残酷,甚至可以说残忍。

  所有参与选拔的老人,进入非安全节点的迷雾区域。

  在魂灵恶魔环绕下,存活五分钟。

  只要能活着出来,便获得引路人的资格。

  一百多位老人,被分成十批。

  一个个轮椅的轱辘碾过荒地,缓缓没入灰雾。

  矮人们松开手,迅速退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很烈,照在空旷的荒地上。

  雾墙那边,寂静无声。

  偶尔,极深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呜咽,又迅速消失。

  五分钟,十分钟。

  第一批矮人重新走入雾中。

  出来时,他们推着轮椅。

  轮椅上,老人瘫坐着,脸色惨白如纸,但胸膛还在起伏。

  有人低声欢呼。

  但更多的人,依旧紧盯着雾墙。

  第二批矮人进入。

  出来时,轮椅上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椅背上几道深刻的、仿佛被无形利爪撕裂的痕迹。

  木屑翻开,沾染着暗红。

  第三批,第四批……

  随着时间推移,被完整推回的轮椅越来越少。

  更多的是破损的、沾满鲜血与残肢的轮椅。

  那些碎片和血迹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冰冷、扎眼。

  等待的家人们反应各异。

  有人扑到沾满血水和残肢的轮椅上,放声大哭。

  老人的血迹浸湿破旧的衣衫。

  也有人冲向那些空荡荡的、沾满亲人残骸的轮椅。

  先是呆滞,继而暴怒。

  “为什么没撑住?!老家伙!”

  “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

  “为了养你,我付出多少钱?!”

  “死了……全完了!!”

  有人甚至失控地踹向轮椅,咒骂哭嚎。

  直到矮人们冰冷的目光扫来。

  他们才像被掐住脖子般噤声,颤抖着缩回脚步。

  选拔会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却异常迅速。

  不过半小时,一切尘埃落定。

  一百多位老人,最终活着回到阳光下的,只有六位。

  黑须上前,按规矩为所有参与的家庭报销了旅途委托费,并每人发放十枚金币作为补偿。

  十金币,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但与接下来即将开始的“聘请”相比,微不足道。

  六位老人被依次带到空地前方。

  按照他们此刻表现出的“健康状况”排列。

  身体状况最差、仿佛下一刻就会咽气的那位,被放在最边上。

  而精神相对最好、甚至还能勉强坐直的那位,则位于中间。

  气氛悄然转变。

  选拔前,人人都盼着自家老人“足够接近死亡”。

  而现在,无论是家人,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赏金猎人们,都只希望他们。

  “活得再久一点。”

  “至少,能引路两天。”

  黑须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现在,开始聘请报价。”

  “第一位,老约翰。身体状况:差。预估有效引路时间:一天。”

  “起价,五万金币。”

  短暂的寂静后,报价声接连响起。

  “五万五!”

  “六万!”

  “七万!”

  那位叫老约翰的老人垂着头,呼吸微弱,对周围的喧嚣毫无反应。

  他的家人。

  一对年轻的兄妹,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

  最终,价格定格在二十万金币。

  被猎魔人卡斯拍下。

  兄妹俩松了口气,却又同时红了眼眶。

  他们走到爷爷身边,跪下,低声说着什么。

  老人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第二个,第三个……

  价格随着老人的“健康状况”一路上涨。

  轮到第六位。

  那位状态最好的老人时,气氛陡然炽烈。

  他还能自己坐直,眼神虽然浑浊,却尚有焦点。

  起价五万。

  “十万!”

  “十五万!”

  “二十万!”

  “三十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金币数额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四十万,五十万,七十万……

  最终,价格停在九十五万金币。

  被一位长相甜美的女孩拿下。

  全场寂静了一瞬。

  九十五万。

  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老人的家人们。

  一位瘦小的女孩和她的母亲,彻底呆住了。

  她们捂着嘴,眼泪无声滚落。

  不是悲伤,而是彻底的茫然与无措。

  轮椅上的老人看着孙女呆愣的模样,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孙女的小手。

  声音嘶哑,却带着清晰的温柔:

  “露露……以后,你就能住上宽敞干净的白房子了。”

  “不会再被人看不起……也能,去学魔法……”

  “你不是一直想……像童话书里的魔女一样,在天空自由地飞吗?”

  小女孩“哇”地哭出声,紧紧抱住爷爷干枯的手臂:

  “我不要学魔法!不要白房子!”

  “我只要你……只要爷爷……”

  老人眼眶泛红,却只是轻轻拍着孙女的背。

  旁边另一位以八十万金币被拍下的老人,忽然咳嗽了几声。

  他有气无力地,对着哭成泪人的小女孩扯了扯嘴角:

  “喂,小丫头……”

  “像我们这种老东西,能活到自然死,已经是光明女神开恩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看看其他人……喂恶魔的,病死的,被打死的……”

  “我们这样……临走还能给家里挣这么大一笔……”

  “是福气。”

  “就算现在死了,我都心甘情愿。”

  他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家人连忙上前,小心替他抚背,遮住他狼狈的模样。

  眼神紧张地瞟向拍下他们的那位猎人,生怕对方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