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说……叹息声呢？”
第一次进入叹息之墙的希娅，好奇地环顾四周。
她想象中的恐怖禁地，此刻竟有些……安静得过分。
目之所及，只有翻涌不休的灰白色浓雾。
地面是潮湿的深色泥土，散落着枯败的植被与奇形怪状的乱石。
能见度很低，大约只能看清十步内的景物。
更远处，一切都湮没在朦胧的灰白里。
空气带着一股陈腐的湿冷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在选拔会报价结束后，他们便一直悄悄跟着。
幽夜纱衣覆盖下的飞舟，无声悬在“利刃之锋”团长莱安的头顶上方。
当莱安问黑须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时。
希娅还在旁边捂着嘴嘻嘻偷笑：
“我猜这小矮冬瓜，一定以为我们放弃了，跑路了。”
一路跟随利刃之锋快速来到第五节点。
随后，莱安等人带着引路人，径直扎进迷雾。
确认了引路人确实能驱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后。
他们便彻底放开速度，按照图纸标注的路线。
不顾一切地向着墙内深处跑去。
没有使用任何隐匿魔法。
甚至没有撑开防护屏障。
就凭着一股劲，埋头向前猛冲。
对于叹息之墙而言，这看似鲁莽的行径，反而是最高效的。
看不见、打不到、还极具攻击性的魂灵恶魔。
除了硬扛，其他常规手段几乎都无法预防。
但魂灵恶魔厌恶“将死之人”的特性。
又让这片禁地，在背负引路人的情况下。
变得比其他恶魔盘踞的荒野，反而容易穿越得多。
因此，利刃之锋的队伍速度从未减弱。
除了遇到几处地图标注红叉的危险区域，需要转向绕行外。
基本一直在全力奔跑。
不过，再怎么快，也快不过林鬼操控的飞舟。
飞舟静静悬浮在队伍上空数米处，同步前行。
林鬼一直开启着【幽冥之瞳】。
灰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自他们跟着利刃之锋进入叹息之墙后。
除了最初在边缘地带，瞥见过几只游荡的淡蓝色幽影。
那些幽影形态模糊，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则是不规则的光团。
它们漫无目的地飘荡，发出轻微的、近乎哀叹的窸窣声。
除此之外，一路上……林鬼竟再没见到一个恶魔靠近。
他不由得低声感叹：
“还真是神奇。”
“一只像样的恶魔都没主动过来。”
“它们就这么惧怕‘将死之人’？”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说完，林鬼目光下落，好奇地打量着被莱安背负着的苍老引路人。
在幽冥之瞳的视野中，老人的灵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状态。
那是一种正在不断“逸散”的灵魂。
淡泊，稀薄，仿佛一缕随时会熄灭的残烟。
但有一个特征非常明显。
老人的灵魂整体，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并非静止，而是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微微地、持续地摇曳。
仿佛被远处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林鬼推测，那个方向……应该就是所谓的“幽冥海”。
传说中，幽冥海是所有生灵死后灵魂的最终归宿。
这并非毫无依据的幻想。
甚至有人声称曾抵达过那里。
那便是灵魂魔法领域的大师——
千塔之都，紫塔塔主，奥古斯汀。
一位毕生研究灵魂魔法，据说曾“死”过数次的百岁老人。
据他留下的零星记述所言：
幽冥海是一片由无尽灵魂之力构筑的海洋。
一片存在于世界“另一面”的、除了死亡无法抵达的彼岸。
生灵将死未死之时，灵魂便会开始受到它的牵引。
林鬼凝视着那簇摇曳的“灵魂火苗”。
或许，这就是引路人能在叹息之墙内安然通行的关键。
他们的灵魂，已半只脚踏入了死亡的领域。
而这，恰恰是墙内那些魂灵恶魔所厌恶，甚至……畏惧的。
林鬼一边操控飞舟保持同步，一边盯着下方老人一个劲地瞅。
他想仔细观察，这驱离效果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看看能否找出关键，甚至……尝试复制。
而他没有注意到。
身后的希娅不知什么时候，已将脑袋探了过来。
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
她翠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好奇地打量着林鬼变成灰色的眼睛。
眼中满是惊奇，但她没有出声打扰。
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面向乖乖坐着的伊芙。
凑近了些，悄声问道：
“伊芙，林鬼的眼睛变成灰色了。”
“应该就是你之前说的，能看透灵魂的魔法吧？”
“作为魔法师，你知道这是什么法术吗？”
伊芙闻言，轻轻苦笑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对希娅科普道：
“灵魂魔法，是魔法领域最深奥难学的分支。”
“无论是黄金时代，还是如今的城邦时代。”
“魔法师对它的探索都非常有限。”
“如今明面上流传的灵魂魔法，屈指可数。”
她略作回想，轻声细数：
“最常见的是‘灵魂追踪’，用于锁定目标。”
“以及我们正在使用的‘清醒术’。”
“还有‘精神错乱’，属于攻击类。”
“除此之外，便极少有记载了。”
希娅眨了眨眼，追问道：
“那林鬼这个……能让眼睛都变色的魔法是什么？”
伊芙摇摇头，目光落在林鬼的背影上。
“不清楚。或许是……他自己开发的秘术吧。”
“就像‘幽夜纱衣’一样。”
“据我所知，现存的灵魂魔法里。”
“并没有能直接看透灵魂具体形态的。”
希娅咋舌，表情有些夸张。
“这么说，林鬼是不是……过于厉害了？”
伊芙看着前方那专注的黑色背影。
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她沉默片刻，才用很轻的声音回道：
“厉害……恐怕不足以形容他的造诣。”
若单论林鬼自身的法师阶位与魔力。
其实并没有多么出类拔萃，甚至称不上天才。
二十三岁的高阶法师。
在千塔之都，连申请长期滞留的资格都没有。
别看林鬼和伊芙似乎只差一个大位阶。
这大阶位之间的魔力差距，远超高阶下位到上位的总和。
林鬼小阶位突破，往往只需积累几千魔力。
而大阶位的跨越，门槛动辄超过两万点。
且越往后，突破所需魔力与感悟的难度便呈几何级数增长。
更何况，伊芙今年才刚满十八岁。
与希娅这位自称“永远十八”的游侠不同。
伊芙，才是真正年方十八的少女。
至于希娅，她如今停在超凡下位。
更多是因长年流浪生涯，消磨了进取之心。
在遇到林鬼之前，她几乎不怎么修炼。
因为变强对她而言，并无太多意义。
家人早已不在，朋友更是奢望。
无人接纳，无人需要，何苦挣扎？
这导致她虽与森精灵莱莎曾是同窗。
实力却早已被对方拉开了距离。
林鬼，并非常规意义上天赋异禀的魔法天才。
伊芙非常确定，若他参加千塔之都的入学考核。
成绩恐怕不会多么理想。
但是，他对魔法本身的理解与运用。
早已颠覆了魔法领域的诸多常识。
至少，伊芙望着林鬼专注的背影，眼中带着复杂期待。
以高阶魔力驱动，却能瞒过传奇感知的顶级隐匿魔法。
将基础漂浮术锤炼至出神入化、宛如本能的境界。
还有这双能窥见灵魂本质的灰色眼眸……
其中任何一项，放在旁人身上，都足以成为一方大师。
成为千塔之都，名副其实的追捧对象。
而这一切，却都集中于一人身上。
回想起历代圣女口耳相传的隐秘预言。
伊芙轻轻吸了口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
“真希望……能一直见证你真正翱翔于天的样子。”
“可惜这趟路程，我也要中途下车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捂住自己胸口。
指尖传来平稳而略显迟缓的心跳。
但在那血肉之下，灵魂感知的深处。
属于她的那颗“心脏”，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它跳动的韵律，正与遥远彼方的某种“脉动”逐渐同步。
一股沉重而古老的牵引力，正在缓慢增强。
这意味着，时间不多了，他们来找自己了。
黑潮将近，“勇者之征”即将再度开启。
而她，也必须踏上那条既定的、注定通向毁灭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