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男人脸上的冰冷神色纹丝未动，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掩藏。
但周围的居民与战士们，神情却迅速变化。
最初的震惊与畏惧之后，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
被欺骗的愤怒。
“骗、骗子！”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出来。
“刚才那些可怜话……都是编的吧？！”
“为了博取同情混进来！”
“魔王子嗣……天啊，我们居然差点信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目光从畏惧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与指责。
仿佛希娅刚才掏心掏肺的讲述，都成了精心设计的谎言。
希娅看着那一张张突然变得陌生而狰狞的面孔。
明明他们大多只是没有力量的平民。
但那些眼神里的排斥与恶意，却比刀剑更锋利。
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近乎窒息的恐慌。
她下意识地后退，血色眼眸中充满了茫然与受伤。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坚定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拉。
一个穿着陈旧灰袍的黑色身影，踏前一步，稳稳挡在了她面前。
挡住了所有投来的、充满恶意的目光。
林鬼抬起头，眉毛挑起，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目光扫过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什么骗子？！”
“你们的耳朵是摆设吗？！”
他指向身后的希娅。
“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是魔王后裔了？！”
“她从始至终，说的都是‘半魔精灵’，说的都是被驱逐的经历！”
“哪一句是假的？！”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震得一静。
林鬼不等他们反应，猛地伸手指向城市中心方向。
那根隐约散发微光、支撑着结界的巨大魔王柱。
“而且，就算是魔王子嗣，又如何？！”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你们摸着良心问问。”
“你们现在能安稳地站在这里！”
“能在这片哀嚎回廊的恶魔堆里，睡觉、种菜、过日子！”
“靠的是谁？！”
他的手指，死死指向那根魔王柱。
“靠的是你们自己吗？！”
“放屁！”
“是靠那根柱子！”
“是靠赋予那根柱子力量的——”
“魔王！”
“是所有故事书里绝对的邪恶反派！”
“是外面人尽皆知、的人皮恶魔！”
人群中，立刻有人涨红了脸，忍不住梗着脖子反驳道：
“那不一样！！”
“古辛大人他……他是好的魔王！”
“他保护我们！他给了我们阿瓦隆！”
这话像是点燃了某种情绪。
周围的居民们纷纷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古辛大人不一样！”
“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他是我们的守护者！”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对那位“古辛魔王”毫不作伪的爱戴与维护。
仿佛那是他们信仰的基石，不容置疑。
林鬼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非但没有被这汹涌的维护之声压退，反而上前一步。
灰色眼眸锐利地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嘈杂：
“哦？”
“古辛是‘好的魔王’？”
“所以魔王里，可以有‘好’的，对吧？”
他猛地回身，再次指向被他挡在身后、脸色苍白的希娅。
“那她——”
“凭什么就不能是一个‘好’的魔王子嗣？！”
他的质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刚才的逻辑里。
“就因为你们认识古辛，不认识她？”
“就因为她的血脉来自别的、你们不认识的魔王？”
“所以她的痛苦是假的，她的经历是编的，她就活该被你们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
林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你们……”
“和外面那些驱逐她、唾弃她的人……”
“没什么两样。”
“所谓平等、没有歧视的阿瓦隆！”
“所谓罗格叔叔口中描绘的伊甸园！”
“不过是个笑话！”
林鬼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一字一句，狠狠刮过寂静的街道。
这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许多居民面露羞惭，眼神躲闪，原本紧握武器的手也松了力道。
阿瓦隆是自由之邦，没有歧视，没有阶级，是他们一直以来的骄傲。
可如今却被一个外乡人说得如此不堪。
最关键的是，他们竟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而那魔族男人血红的眼眸微微眯起，紧紧盯着林鬼。
“你……”
他声音里的冰冷褪去一些，带上了一丝审视。
“认识罗格？”
林鬼心中暗笑。
上钩了。
他刚才那番激烈的质问，真的指望唤起这些居民的羞愧，然后接纳希娅？
怎么可能。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眼前这个明显具备话语权的魔族男人。
林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对。”
“他是我叔叔。”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亲的。”
“准确说，他是我父亲埃尔文的弟弟的长子，我的血亲。”
“我们家族找了他很多年。”
“这次我出来历练，一路循着他当年留下的线索……”
“最后才找到了这里，阿瓦隆。”
对面的魔族男人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这么容易轻信。
周围几个认识罗格的老居民，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证据呢？”
魔族男人冷冷道。
“罗格可从未提过，他在外面还有什么侄子。”
林鬼似乎早就料到，不慌不忙地开始说出一堆关于罗格的事情。
“十年前，罗格叔叔还没有失踪的时候。”
“是前卡特王都第七骑士团副团长。”
“擅长剑技‘破晓之光’。”
“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练习剑术失误留下的。”
“他睡觉习惯朝右侧卧，且必须抱着点什么才能睡踏实。”
“他最爱吃的，是王都平民区老巷子里那家‘麦香’面包房的蜂蜜坚果面包。”
“但他是家族的门面，家族的人不会允许他踏入平民区。”
“所以，他时常偷偷喊我去给他买蜂蜜坚果面包。”
“最后在家族晚宴上，将那些厨艺繁琐的所谓贵族面包替换掉。”
“他会寻找我做的标记，拿到那个面包。”
“这也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林鬼语速平稳，一条条说下去。
这些信息，大部分来自法尔的讲述。
林鬼几乎是代入了法尔的视角，讲述一位光鲜亮丽的天才背后的故事。
他每说一条，魔族男人的眼神就变化一分。
周围那些非常熟悉罗格的老居民，脸上的怀疑也逐渐被惊讶取代。
因为这些细节，尤其是那些私人的习惯和小事……
外人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林鬼最后停下，看着魔族男人。
“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魔族男人沉默了很久。
血红的眼眸在林鬼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
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你……”
“叫什么名字？”
林鬼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法尔·埃尔文。”
希娅睁大了眼睛，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伊芙则微微侧过头，用袖子轻掩住嘴唇。
肩头几不可察地颤动，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唯恐自己的反应，给林鬼这毫无破绽的表演带来一丝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