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鬼早就有心理准备。
来深林哨送信，不会顺利。
只是没有想到，都快4天愣是一个精灵都没有上门。
都没有碰那挂在门口，展露内容的信件。
而林鬼的心理准备来源于那些投信的精灵魂灵。
寄往深林哨的信，总共只有一百零三封。
刚刚够到系统发放奖励的最低标准。
这些信，全都来自前面几座城邦里零星滞留的精灵。
他们来投信时，就明确说过：
“哪怕有我们的亲笔信作证……”
“深林哨的同族，恐怕也不会主动现身。”
原因很简单。
精灵，憎恨人类。
自魔神降世，黄金时代的种族势力平衡彻底崩坏。
曾经罕见的“精灵狩猎”，在人类势力鼎盛的城邦时代，变得猖獗频繁。
太多精灵因美貌被捕获，沦为奴隶，遭受难以想象的屈辱与折磨。
这导致如今的精灵，对人类极度仇视。
甚至到了“见面拉弓”的程度。
而留在黑水城那些精灵，之所以能和人类鬼魂相处。
最初也只是为了贸易。
城邦时代野外太危险，生存空间不断压缩，许多城邦物资匮乏，精灵城邦也不例外。
他们本是伪装容貌，前往人类城邦采购必需品。
结果黑潮降临，被困在外，再也回不去了。
十多年无聊的幽魂生涯里，他们和同样无聊的人类鬼魂……
渐渐处出了某种古怪的“交情”。
尤其，那些人类灵魂用行动向他们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也一样憎恨人类。
比精灵更恨贵族与奴隶贩子。
精灵们曾亲眼目睹。
一群愤怒的人类鬼魂，将一个奴隶商人的魂体生生撕碎、吞噬。
将那跪下祈求的小贵族，活吞的场景。
那一刻，他们忽然觉得……
自己对人类的恨意，在这群底层人类面前。
似乎都得靠边站。
相同的处境，加上共同的“敌人”。
竟让本该势同水火的精灵与人类灵魂。
在黑水城这类地方，诡异地相处融洽。
林鬼记得，在黑水城邮局里。
他就见过一个精灵魂灵，和一个人类老鬼魂互相吐槽。
在变成鬼后的无聊时光。
那种场面，林鬼只在阿瓦隆见过。
就连北风商队的森精灵莱莎。
林鬼也没见过她和其他队友过于亲密。
只有和芙蕾雅、贝蒂交谈时，她脸上那层冰才会化开一点。
至于在千塔之都见过的高等精灵……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自高等精灵首领宣布加入城邦联盟后。
他们就被精灵之森直接革除了精灵籍。
精灵之森因此失去了实力保存最完整的部族。
也失去了最高信仰——世界树。
所以除了高等精灵……
其他精灵部族，基本都仇视人类。
包括深林哨这些。
系统的签收时间有限制。
一周内若无法完成，所有奖励作废。
一百多封信的奖励，对林鬼来说不算多。
深林哨离白石城近，魔力奖励不会超过一百点。
奖励聊胜于无。
但林鬼不会就这么放弃。
因为接下来的几座城邦。
月影城、幽光密林。
都是精灵的城邦。
若在这里无法打破精灵的仇视……
后面几站，他同样会寸步难行。
林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门口，望向那片寂静的紫色废墟。
精灵憎恨人类的历史过于悠久。
林鬼并不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能轻易祛除这样的仇恨。
还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
如果进来前，伪装自己的容貌。
或许还能蒙混过去。
可惜，林鬼还是大意了。
唉，都是因为和希娅这位，过于出格的白毛精灵相处太久。
都让林鬼忘记了精灵本来的模样。
高冷，排外，仇视人类。
那要如何让这群对自己种族身份点满仇恨的精灵……
接下他送来的信呢？
其实，方法挺简单的。
林鬼吊起了一双死鱼眼，脸上写满了抗拒。
但……
他最终叹了口气，还是硬着头皮开始了。
虽然办法稍微有损他的道德，但......至少效果应该会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林鬼才执行自己的办法不过三个小时。
邮局门外的雪地上，便无声无息地飘起了一颗颗玻璃珠。
在林鬼的幽冥之瞳视野里。
那是一张张属于精灵的面孔。
尖耳，精致的五官，魂体轮廓比人类灵魂更加修长凝实。
但此刻，这些脸上没有丝毫美感。
只有扭曲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
狰狞与愤怒。
它们为什么这么愤怒？
因为……
邮局门内。
林鬼正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木棍的另一端，死死抵在一个被他用胳膊卡住的。
精灵孩童灵魂的脖颈上。
而伊芙则在柜台那，古怪地看着他用随手顺来的木棍戳着一个玻璃珠。
耳边则像是听书一样，传来精灵的怒吼声。
没错。
为了成功送达信件，林鬼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
用强。
靠着初级附魂术，他控制住了这个在附近徘徊的、最弱小的精灵魂魄。
以此要挟其他精灵现身。
强行将信件塞在他们手里。
当然，这都是假的。
但他必须装得像真的。
否则，就没有威慑力。
“咳。”
林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恶劣一些。
他故意压低嗓子，对着门外越来越多的精灵灵魂狞笑。
“哎呀呀呀，看我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找到什么？”
“一只可爱的小精灵。”
“还有一群，能卖出高价的高等货色。”
“看到我手中的武器吗？”
“这可是能让灵魂都为之恐惧的噬魂刃。”
“你们能从中感受到来自灵魂的压迫不？”
林鬼用幽冥之瞳扫过眼前的精灵魂魄们。
顿时对方都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抑。
“啊哈哈，这可是真家伙。”
“而它也能对灵魂造成伤害。”
“所以.......”
“不想让这小家伙魂飞魄散……”
“就乖乖听话。”
怀里的精灵孩童魂体瑟瑟发抖。
门外的精灵们听到，则瞬间炸了。
愤怒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邪恶的人类！”
“无耻！卑劣！”
“放开她！你这无德的畜生！”
“你不是人！”
翻来覆去，就是“邪恶”、“无耻”、“不是人”这几个词。
骂得……格外朴素。
林鬼甚至有点走神，心想精灵的词汇量是不是有点匮乏。
“放开她！”
一个看起来年长些，像是精灵武士的精灵灵魂尖声喊道。
“否则我们绝不会放过你！”
“哦？”林鬼挑了挑眉，故意用木棍在孩童灵魂脖颈上虚划了一下。
“到手的‘上等货’，我凭什么放手？”
他试图挤出一个奸诈油腻的笑容。
但嘴角抽搐了半天，感觉表情管理彻底失败。
最终，他放弃表演，干咳一声，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
“总之，按规矩，现在该交涉了。”
精灵们当然清楚林鬼口中“交涉”的意思。
绑架弱小的精灵，来要挟其他很难控制的精灵。
向来都是那群可恨的奴隶猎人的手笔。
“你想用她换取更多精灵？做梦！”
“贪婪的蛆虫！你会被自然之灵诅咒！”
辱骂声中，不少精灵想要冲上来将林鬼撕碎。
但最终却被他收紧的木棍给逼了回去。
他们愤怒地看着林鬼，恨不得将林鬼撕成碎片。
这时。
一个身影缓缓飘到了最前面。
那是一位成年女性精灵的灵魂。
身姿高挑，容貌极美。
即便魂体状态，也能看出曾经的绝代风华。
她抬起手，制止了身后的骚动。
目光冰冷地看向林鬼。
“用我换她。”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跟你走，你放了那孩子。”
周围的精灵们瞬间激动起来。
“艾莉娅队长！不行！”
“人类会对你做什么……您很清楚！”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
被称为艾莉娅的精灵护卫队长却不为所动。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林鬼。
“成年女性精灵，在人类市场的价格远高于孩童。”
“这个交易，你赚了。”
“现在，放了她。”
“我……不会反抗的。”
艾莉娅缓缓垂下双手，做出全然顺从的姿态。
魂体轻盈地悬浮着，不再流露一丝敌意。
她甚至微微偏过头，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线条。
似乎已经做好了被奴隶项圈锁住的准备。
“我不会抵抗的，我以世界树之名发誓。”
她声音平静，却让周围的精灵们爆发出更强烈的悲愤波动。
“队长！不要！”
“我们不能让您。”
“闭嘴！”
艾莉娅冷声喝止，目光却始终锁定林鬼。
在她身后，几个魂体轮廓格外凝实、生前显然是精锐武士的精灵。
正悄然后退，借着其他灵魂的遮掩，缓缓散向两侧。
他们巧妙避开林鬼的直视角度，试图绕到视野盲区。
避免对方察觉到艾莉娅的意图。
作为深林哨的游侠队长，艾莉娅自然不可能就这么顺从对方的心意。
而其他精灵战士，也不可能就此放弃。
一个非常简洁的方案。
在得知那位莫名闯入的人类绑架了精灵孩童的那一刻。
就已经在艾莉娅和其他精灵脑海中构思完毕。
以自己的容貌作为诱饵。
只要对方同意交换……
只要那孩子安全脱身……
她会在确认的瞬间，爆发出全部魂力。
将这个该被创世神毁灭的肮脏人类，当场格杀。
身为前哨站驻守队长，生前实力接近超凡上位。
即便如今只剩魂体，击杀一个高阶法师……
也绝非难事。
如果对方是战士，或许还会棘手些。
但对方只是个脆皮法师，身体素质强不到哪里去。
只要艾莉娅靠近对方，就有把握抓住要害一击必杀。
而他的另外一个超凡同伴，将由刚刚回退的战士进行阻拦。
然而虽是这么计划，艾莉娅的脑海里却充满了太多疑问。
从手下慌张来报，说有人类绑架了部族孩子开始。
就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绑架”。
这个词对精灵来说，意味着最深切的痛恨。
她见过同族被铁链拖走，见过战士被挑断手筋废掉武力。
见过那些美丽的面孔，在人类市场中沦为明码标价的商品。
可如今……
她们是魂体。
灵魂怎么会被“绑架”？
绑架了？要怎么“贩卖”？
已经16年，没有人类踏入这片土地。
结果，突然来了两个人类，绑架了“死去的精灵”？
单单这个人类能看到她们。
就足够艾莉娅以及一些没有被情绪冲昏头的士兵感到惊讶。
而最令艾莉娅惊讶的是。
这个人类，不仅能看到她们……
居然还能触碰到她们？
而原因，根据这人所说，是因为他手中的......噬魂刃。
死死盯着对方手里握着的“噬魂刃。”
艾莉娅：“........”
怎么看都和刃都沾不了关系。
而且。
怎么她好像在这个曾经精灵的储备仓库里，见过这光滑的木棍。
当时，游侠导师还说。
这木棍很适合当做教导精灵学生们的工具。
他还挺眼馋，但如今变成魂体，教导，锻炼也没有了意义。
所以艾莉娅有几分印象。
死死盯着那木棍。
越看，越像。
而精灵魂魄中，那位苍老上了年纪的游侠老师。
也一眼认出了那棍木棍。
一度差点蚌埠住自己愤怒的表情。
木棍确实是那根木棍。
但对方口中能给灵魂压迫的感觉，却是实打实的。
只不过似乎来源于，对方那双灰色的眼眸？
前方，艾莉娅强压下翻腾的疑虑。
无论如何，这个人类，确实抓住了那孩子。
威胁是真实的。
对方抓住灵魂也是事实的。
她不敢赌。
深吸一口气。
艾莉娅缓缓向前飘去。
脚步轻盈，姿态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展现的柔弱。
她在林鬼面前三步处停下。
微微抬起脸，让那张绝美的容颜完全展露在对方视线中。
眼眸里，凝结着冰霜般的寒意。
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凄艳的弧度。
“如何？”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冰面上。
“我的样貌……在你们人类眼中，应该还算‘上得了台面’吧？”
“够资格……卖出你满意的高价了？”
对于自己的容貌，艾莉娅很自信。
她相信这个人类，会同意这样的交换。
然而.......
对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随后像是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张名单。
右手一摊，木屋门外的展板上一封信，嗖的一声带着几朵雪花飘到他手里。
林鬼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周围愤怒的精灵们齐齐一愣。
他们预想过各种可能。
对方可能会掏出......
奴隶项圈、禁魔法链、甚至恶毒的奴隶牢笼。
结果……
对方掏出了一封信？
还是从门外展板上随手招来的？
还是飘飞过去的？？
一时间，连愤怒的声浪都卡了壳。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封飘在空中的信。
见周围喷火的眼神似乎有些停顿。
林鬼干咳一声。
脸上再次挤出那种努力狰狞却效果欠佳的表情。
“哼……愚蠢的精灵。”
他故意拖长语调，声音压低。
“你们被困在这里十几年，外面的魔法……”
“早已发展到你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纸。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可是......”
林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传说中的‘奴隶契约信’！”
精灵们：“……”
艾莉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只要看了这封信……”
林鬼继续用那种夸张的、仿佛吟游诗人讲鬼故事的语气说道。
“你们的真名就会被记录。”
“灵魂就会被打上烙印。”
“从此成为写下这封信之人的……”
“永久奴隶。”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么你们去往幽冥海，都逃不掉它的束缚哦。”
一片死寂。
只有雪花落在屋顶的细微声响。
精灵们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混杂着茫然、荒谬和极度警惕的神色取代。
连艾莉娅那冰封般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着那封普普通通、甚至有点泛黄的信纸。
再看向林鬼那张努力装出“邪恶大反派”模样却明显不太熟练的脸。
一股强烈的、近乎滑稽的违和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