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内，光线昏沉。
影刃琳随意地坐在客椅上，姿态舒展，仿佛她才是此地主人。
修长的腿交叠着，指尖在膝头轻轻点着节拍。
伊芙坐在林鬼身旁，身体微微绷紧。
紫眸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直到现在，林鬼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林鬼的手抓得很紧，指节甚至有些发白。
影刃琳的视线在那两只手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没想到啊……”
她声音拖长，带着玩味的调侃。
“光明神教的圣女，居然会喜欢上这么一位……”
她目光转向林鬼，笑意更深。
“连超凡都不到的小法师。”
“要知道，光明神典里对圣女‘洁身自好’的要求……”
“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呢。”
她歪了歪头，语气故作惊讶。
“历代圣女，哪个不是出了名的冰清玉洁？”
“连我们精灵，都未必比得上。”
“能让一个男人这样抓着手……”
她轻笑一声。
“已经说明一切了，不是吗？”
伊芙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
影刃琳却忽然转开话题，目光落在伊芙心口。
作为魂灵，她能清晰看见。
那里，本该完整的心魂，缺了偌大一块。
“不过……”
她声音放轻，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你大概也活不久了吧？”
“尤其是为了对抗我，动用了英灵殿的能力。”
“原本还能活个十多年。”
“而现在……最多三年。”
她说着，转头看向林鬼，带着戏谑。
想要从他脸上找到震惊、痛苦或愤怒。
任何一点预期的反应。
然而林鬼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可以说正事了吗？”
影刃琳挑眉。
随即，她看向林鬼那双盯着自己的灰色眼眸。
心中了然。
能看清灵魂形态的人……
又怎会看不见自己女孩心口的异常？
她舒展了一下身体，靠近椅背。
“人类在谈正事前，不都习惯客套几句吗？”
她轻笑。
“看来小法师性子挺急。”
“行吧。”
她叹了口气，语气随意。
“唉，知道我为了找你，跑了多少路吗？”
“从影月城到幽光密林，再到镜影城……”
“都没逮到你。”
“想着与其乱找，不如直接来信件源头黑水城。”
“结果没等多久，你们自己回来了。”
林鬼插话：
“你杀了艾莉娅？”
影刃琳一愣。
随即，她看着林鬼，笑容咧开。
“对。”
她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炫耀般的恶意。
“我杀了艾莉娅。”
“杀了影月城所有精灵魂灵。”
“杀了那些被烙下耻辱印记的精灵奴隶。”
“杀了幽光密林里每一个懦夫。”
她顿了顿，语气遗憾。
“可惜时间紧，不然深林哨那些……”
“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语中的血腥气几乎扑面而来。
但林鬼没被吓住。
因为这些大概率都是假的。
影刃琳或许想不到。
林鬼和伊芙后来又绕回去过。
飞舟上，他亲眼见过幽光密林精灵迎接族人回归的场面。
所以眼前影刃琳说的所谓杀光所有魂灵，都是瞎扯的。
而且，若老者所述暗夜精灵的遭遇属实……
结合传闻，眼前这位“疯刃”。
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纯粹嗜杀。
林鬼点点头，语气平淡：
“行吧。那你千辛万苦找到我，到底想干什么？”
影刃琳笑了笑。
她瞥向窗外。
那里挤满了一颗颗“偷看”的玻璃珠。
被她视线一扫，魂珠们慌忙缩头。
随后又觉得没必要怕，纷纷探回来。
齐齐冷漠地“盯”着她。
影刃琳收回目光。
“你是怎么看待……”
她指尖轻敲膝盖。
“外面这些‘不死不活’的魂灵。”
“以及，能赋予‘第二次人生’的魂珠？”
林鬼看向她掌中浮动的、属于自己的那颗魂珠。
“我只知道，这些能维持完整灵魂的容器。”
“都来自引发‘寂静终焉’的那尊半神。”
影刃琳笑意更深。
“那你觉得……”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那尊恶魔神明，做这种事……”
“目的是什么？”
“没有目的。”
林鬼淡淡地回道。
他其实也尝试过，往里面安插各种阴谋猜想。
但半神的存在本身，已压过一切怀疑。
那种层次的存在，没有任何理由……
对连超凡都不到的平民做这种事。
一旁，一直沉默的伊芙，却忽然想起什么。
她想起哀嚎回廊里，那位为护送他们而迎击敌人的噬魂领主。
想起叹息之墙内，诸多无法解释的怪异。
迷雾从未侵入城邦，魂灵恶魔也从未踏入。
想起黑潮降临时，向每一个城民无声撒落的玻璃珠。
一个猜测，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滑出：
“会不会……‘寂静终焉’的那位半神……”
“其实不想伤害民众？”
“所以……”
话未说完，连她自己都顿住了。
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这场导致十七座城邦、千万人丧生的黑潮……
不就是那尊半神引发的吗？
仁慈？
这个词用在带来毁灭的存在身上……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伊芙那近乎离谱的发言，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反驳。
因为林鬼……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而影刃琳只是笑了笑，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真相……或许真就是这样。”
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认真。
林鬼将话题拽了回来。
“所以，这和你找上我们……有什么关系？”
影刃琳抬眸，重新挂上那抹笑。
“关系就是。”
她摊开手掌，那颗淡紫色的魂珠静静悬浮。
“无论是我，外面的魂灵，还是游荡在墙内的魂灵恶魔……”
“都被困在这小小的珠子里。”
“珠子一碎，灵魂即散。”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哪怕是我，修炼到超凡……”
“也一样。”
“而这珠子，来自一尊恶魔半神。”
她看向林鬼，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我对祂一无所知。这就是风险。”
“万一哪天，在无声裂渊里沉睡的祂……”
“忽然想起我们这些‘虾米’……”
她没说完，但林鬼懂了。
“所以，你想摆脱对珠子的依赖？”
影刃琳却摇了摇头。
她看着林鬼，笑意一点点收敛。
那双总是浸着讥诮与冷傲的眼眸里……
第一次浮起某种近乎赤裸的、纯粹的渴望。
“不。”
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想要活着。”
“像你们一样，拥有血肉之躯，自由掌控自己的权利。”
“而不是将存在……寄托在一颗谁都无法保证安全的珠子上。”
她微微前倾，魂光在眼中摇曳。
“我想要……”
“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