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维尔愣住了。
那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睁大。
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林鬼。
盯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向来没有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她。
不是质问。
不是愤怒。
只是……等待一个答案。
希维尔张了张嘴。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
从林鬼的腿上坐起，和他面对面。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城墙下，欢呼声依旧隐约传来。
但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希维尔看着他。
随后笑着指着下面，狂欢的城民，说。
“革命会失败？”
“你在说笑？”
“卡尔斯大叔，珍藏多年，都舍不得动的劣质麦酒。”
“都被他在这一天，向狂欢的工人们，肆意挥洒。”
“这就是革命的胜利！”
“我们赶走了，趴在我们身上，把我们逼入绝路，将刀口抵在我们挚爱的脖颈，威胁压榨我们价值的贵族！”
“赶走了，视我们为奴隶，将我们的生命比作草芥的骑士！”
“这是星火的绽放!”
“议会承认了星火城的成立！要不了多久，我们也能融入进去城邦联盟里，这是我们的胜利。”
“我们不用为自己的体制，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而导致直面联盟这庞大势力怒火。”
“我们已经胜利了，林鬼。”
“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希维尔站起身。
她走到城墙边缘，背对着那一片灯火，张开双臂。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吹动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她的身后，是整座星火城。
是无数跳动的火光，是无数欢呼的人影，是被照亮的街道和矿井，是那些堆积了数十年的矿渣山。
月光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淡蓝色的发丝上，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俯瞰自己领地的领主。
“林鬼。”
她轻声说。
“你看看下面。”
“那些曾经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人。”
“那些曾经在矿井里累死累活、最后连尸体都没人收的人。”
“那些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贵族带走、却连吭一声都不敢的人……”
她顿了顿。
“现在，他们可以大口喝酒。”
“可以大声唱歌。”
“可以抱着自己的孩子，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不用再害怕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你知道吗，林鬼。”
她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满城的灯火。
“我曾经见过一个矿工。”
“他每天工作十六个时辰，从早到晚，没有休息。”
“他的妻子病死了，因为他请不起医师。”
“他的女儿被领主的儿子看上了，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求他们放过她。”
“然后，他被拖出去，打了三十鞭。”
“因为他冒犯了贵族。”
希维尔的声音顿了顿。
“他的女儿……最后还是被带走了。”
“三天后，她的尸体被扔在矿渣堆上。”
“那个矿工疯了。”
“他每天夜里都会爬起来，去矿渣堆上挖。”
“挖他的女儿。”
“挖了整整三个月，直到他自己也死在矿渣堆里。”
她深吸一口气。
“但现在，不会了。”
“不会再有矿工的女儿被带走。”
“不会再有父亲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不会再有孩子饿死在冬天，不会再有老人冻死在街头。”
“他们会吃饱。”
“会穿好。”
“会有房子住。”
“他们的家人，不会因为一个举动而遭受酷刑，乃至死亡。”
“他们的妻女，不会随意被人侮辱。”
她转过身，面对林鬼。
满城的灯火在她身后燃烧。
那一刻，她美得惊心动魄。
像传说中，那些降世解救众生痛苦的女神。
“这就是我们追求的，林鬼。”
“这就是革命的意义。”
“而现在。”
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整座城市。
“我们成功了。”
“议会承认了我们。”
“星火城，会真正存在下去。”
“我们会成为城邦联盟的一员，会成为这片大陆上第一个真正属于底层人的城邦。”
“我们会建起更多的房子，开垦更多的土地，让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能活下去。”
“我们会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
“泥腿子，也能建起自己的城邦。”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
带着光。
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林鬼看着她。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城墙下，欢呼声依旧隐约传来。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就站在那一片光芒里。
那么美。
那么坚定。
那么……
像在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星火革命已经落下帷幕。
他们可以尽情享受即将到来的美好。
林鬼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静静看着她。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睛里，依旧淡漠。
像一潭死水。
没有被希维尔的演讲所触动。
他知道。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
知道那些欢呼的人，那些跳动的火，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知道希维尔此刻说的每一个字，描绘的每一幅画面。
都是真的。
至少，在这一刻，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
今夜的狂欢过后。
黑龙军会踏平这里。
那些此刻正在狂欢的人，会倒在血泊里。
那些此刻被照亮的街道，会被火焰吞没。
那些此刻被描绘的美好日子，会在一天之内，化为灰烬。
而希维尔。
这个站在月光下，美得像神像一样的女人。
这个在向林鬼描绘未来美好画面的狐狸。
在第二天的屠杀中，凭空消失了。
不是死在敌人的剑下。
不是倒在火焰里。
而是在敌人的军队踏进星火城的前一刻。
凭空消失了。
黑龙军的到来，让所有人明白，所谓和谈，所谓协议不过是骗局。
灾难降临，军队在被收买的叛徒带领下。
寻找星火组织的成员。
星火组织的人，在城民的帮助下，四处奔逃。
唯独希维尔，翻遍了整个星火城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很多人以为，她被敌人的刺客偷偷绑走了。
以为她被秘密处决了。
以为她的尸体，被埋在哪一堆无名尸骨下面。
但林鬼知道。
都没有。
因为和希维尔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颗辅助她施展预言术的天星球。
那颗她从不离身的、用星狐一族秘法封存的、藏在城中最隐秘之处的天星球。
那颗东西，除了希维尔自己，没有人能够解开重重防护，拿到手。
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
希维尔知道了。
她知道即将到来的毁灭。
知道那一夜的狂欢，是最后的狂欢。
知道那些她亲手描绘的美好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所以，她离开了。
在敌人到来之前。
在屠杀开始之前。
在所有人还在熟睡的时候。
她走了。
但林鬼想不通的是。
她为何没有提前通知？
哪怕提前那么半个小时。
哪怕只提前半个小时。
没准，能多逃出几个人。
没准，他向其他两座城邦报信的速度能再快一些。
没准，能再多救出一些人。
哪怕一个。
哪怕只是一个。
而她，没有。
就那么……丢下她所谓的理想，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