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时代，40年11月29日。
坚盾城。
炮火轰鸣，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
不久前还是原本青灰色的山体，此刻已经被黑色覆盖。
那是恶魔。
密密麻麻的恶魔。
它们从海底涌出，爬过礁石，攀上悬崖，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一层层地漫上整座大山。
山脚下，堆积着数不清的尸体，恶魔的，矮人的，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而山腰以上，那座以坚盾为名的城邦，正在怒吼。
魔晶炮的火光从城墙上不断亮起，每一次闪光，都带走一片恶魔。
轰——
轰——
轰——
炮声没有停歇的时候，像永无止境的雷鸣。
火药的味道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闻到。
混着血腥和焦臭，飘散在海风里。
矮人的怒吼声，从城墙上传来。
“为了山丘之王！”
“砸碎这些杂碎！”
“守住城墙！一步也不许退！”
那些声音粗犷，沙哑，却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战意。
城墙上的魔晶炮，已经滚烫得发红。
矮人炮手们光着膀子。
汗水混着血水流下，却还在疯狂地装填、发射、装填、发射。
而城墙下，恶魔已经爬满了整座山。
它们从礁石的缝隙里钻出来。
从海浪里冒出来，从同伴的尸体上踩过去。
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
坚盾城，到处都是恶魔。
城墙上，城墙下，山崖上，山崖下。
只要有空隙的地方，就有那些扭曲的身影。
它们嘶吼着，攀爬着，用利爪抠进岩石，用牙齿撕咬同伴的尸体，只为更靠近那座城邦一步。
而矮人们，就这么守着。
一步不退。
坚盾城内部，巴林的锻造场。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股混杂着血腥、火药和恶魔焦臭的气息，随着门缝涌进来。
堡垒主巴林大步跨入。
他的全身板甲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结块。
有些还在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滴。
左肩的护甲凹陷了一大块，边缘处还有三道深深的爪痕，几乎将精钢贯穿。
他的胡须被烧焦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被血黏成一缕一缕。
身后，七名传奇矮人鱼贯而入。
他们的状况比巴林更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焦黑的布条死死扎住，
但血还是不断渗出。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却还在咧嘴笑。
“痛快！老子砍了那畜生三十七斧，最后把它脑袋劈开的时候，那血喷了我一身！”
旁边一个矮人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隐约能看到下面的白骨。
但他浑不在意，随手抹了一把流进眼睛的血。
“你那是运气好，我他娘的被那玩意儿尾巴扫了三下，肋骨至少断了四根。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地上。
“够了。”巴林沉声道。
他走到锻造场中央的火炉旁，
把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战斧扔在地上。
斧身砸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
所有人都看着他。
巴林转过身。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满是疲惫却又坚硬如岩石的面孔。
“两头史诗恶魔，我们杀了。”
他顿了顿。
“但也付出了代价。”
“老铜须没了，铁山没了，还有50个超凡精锐，永远留在了城墙外。”
周围的矮人们沉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
巴林深吸一口气。
“但这不是结束。”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黑潮启动了。”
“以枯萎裂谷为中心，周边所有区域，边陲之地、黑礁海湾、沉寂海，所有的恶魔都暴走了。”
“整个边陲之地，整个黑水走廊南部，都乱成了一锅粥。”
他的声音沉重。
“这是坚盾城坚守十多年来，最困难的一次。”
他看着他们。
“坚盾城，可能为之覆灭。”
话音落下。
锻造场内一片死寂。
那些刚刚还因为斩杀史诗恶魔而兴奋的矮人们，此刻脸上只剩下沉重。
黑潮。
又是黑潮。
如果黑潮不是诞生在边陲之地。
他们何至于遭受这么可怕的恶魔潮涌攻击？
但这就是黑潮的可怕。
哪怕相隔几百公里，都能引爆所有恶魔。
让它彻底疯狂。
“所以。”巴林继续说，“我们必须组织人手，进入根须隧道。”
“包括被我们紧急撤离到坚盾城的黑水港口人类和其他种族，全部撤进去。”
矮人们愣住了。
随即，七嘴八舌的声音炸开。
“堡垒主！我们还可以战斗！还没有到最后一刻！”
“对啊，巴林大人，我认为局势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如果被联盟的审查官发现我们不战而逃，他们一定会对矮人王都施压的！”
“叹息之墙的迷雾开始不稳定，王都如今局势不稳，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联盟议会！”
“坚盾城的大门还没有破！我们可以守！我们能守住！”
巴林抬起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
“先把生存物资、粮食、水，都搬去根须隧道。”
他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让平民先走。”
他顿了顿。
“你们，防守好坚盾城。”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而我。”
他一字一顿。
“会前去第二坚盾城，在那里将恶魔的领头，都钉死在门口。”
“只要把那座失守的城邦重新修筑，启动结界，就能彻底压制这些恶魔。”
“但，如果……”
巴林的声音低沉下来。
“第二坚盾城的光辉没有照耀，启动失败。”
他看着他们，一字一顿。
“我将以生命，把持住恶魔的涌动，阻止它们破城。”
“到时候，你们带着平民离开，去往黑水走廊北部，去找王都的矮人们。”
他顿了顿。
“如果事后审查官来调查原因，你们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们巴不得我死去，是不会刻意为难的。”
话音落下。
整个锻造场瞬间炸开了锅。
“不行！”
“堡垒主，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们跟你一起去！”
“要死一起死！凭什么你一个人扛！”
矮人们的大嗓门一个比一个响。
怒吼声、抗议声、叫骂声混在一起。
甚至一度压过了外面传来的炮火轰鸣。
有人拍着胸脯要替他去。
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糊涂。
有人红着眼眶说不出话，只是一遍遍摇头。
吵吵嚷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砰——！
巴林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砧上。
那铁砧足有千斤重，却被他这一掌拍得横移了半寸。
整座锻造场都在震动，墙上的工具叮叮当当掉下来。
“够了！”
他暴怒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你们去，他妈的就是给那群史诗恶魔塞牙缝！”
他一拳砸在铁砧上，砸得铁砧嗡嗡作响。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围的矮人们被他吼得一缩脖子。
但那些眼睛里，分明还带着不服。
有人握紧拳头，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有人盯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气势压得说不出口。
僵持。
沉默。
只有外面隐隐传来的炮声，像在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堡垒主。”
人群自动分开。
一位头发全白、胡须垂到胸口的矮人，拄着拐杖，缓缓走上前。
他太老了，老到皮肤上全是褐色的斑点，老到背已经佝偻得直不起来。
但当他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他是这座城里，最老的矮人。
格罗因。
这座城里，唯一可能劝说巴林放弃这个送死计划的人。
巴林皱眉看着他。
“格罗因，老伙计，你知道的，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如铁塔，浑身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而格罗因站在他面前，佝偻得几乎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实际上，他们差不多同一个年纪。
格罗因只比巴林大几个月。
但此刻两人站在一起，却像隔了一代人。
巴林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
只有那些战斗留下的伤疤。
他的胡须依旧浓密乌黑，手臂上的肌肉依旧贲张有力。
而格罗因，头发全白，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树皮，连说话都要喘几口气。
这就是史诗与超凡的差距。
实力越强，体内的生命力越旺盛，寿命越长。
而容貌的青春期，也就维持得越久。
格罗因叹了口气。
他看着巴林，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无奈。
“第二坚盾城足足失守了八年。”
他的声音苍老，却依旧清晰。
“当初玛尔巴斯和你联手，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顿了顿。
“你认为，在如今黑潮涌动、恶魔最大程度暴走的情况下，单靠你，能修好那座伫立在海洋上的第二坚盾城吗？”
巴林摇头。
“不一样。”
“至少这一次，我拥有结界石。”
他转身，走到锻造场深处的一个密盒前。
打开。
从里面拿出一块纯白色的石头，放在旁边的铁砧上。
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通体莹白，隐隐透着微光。
“这是那个送信小子给我的结界石。”
巴林看着那块石头。
“它的范围窄，等级也低。”
“但我测试过，开启的情况下，挡住几个史诗恶魔、传奇恶魔半个小时，没有问题。”
他抬起头。
“这个时间，够我修好坚盾岛。”
顿了顿，他继续说：
“而且，黑潮引发的暴走，未必是坏事。”
“它会让我们的宿敌，那些一直阻碍我抵达坚盾岛的敌人，心智丧失。”
他指向锻造场外，指向那座被黑色覆盖的山。
“你看，一直守着坚盾岛的那几个史诗恶魔，不都直接压到这里来了吗？”
“现在的坚盾岛，防御最为薄弱。”
他的话确实有道理。
黑潮带来的可怕恶魔暴动，在给所有人带来灾难的同时。
也确实控制了那些高智慧的深海史诗恶魔。
让它们化作失去理智的疯狂恶魔。
不再有战术，不再有配合，只知道疯狂地攻击眼前的一切。
这确实是机会。
但格罗因依旧不看好他。
他直接问道：
“你打算，如何将修筑坚盾岛需要的庞大物资，以及那都快和你锻造房一样大的魔晶大炮，送到那里？”
他盯着巴林。
“靠悬浮船？还是矮人大炮？”
“哪怕将所有的修筑必要物资，全都塞在运输车上。”
“你能做到一边扛着它，一边与外面那都快爬满山的恶魔战斗，开辟道路吗？”
“就算能，你又如何扛着几千吨的物资，横穿海洋？”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
“我可提醒你，我们的浮空船扛不了这么重的物资。”
“甚至，我们给其他运输队造的任何无轨列车，都扛不了。”
“还是说你打算七进七出，跑几个来回？”
他喘了口气。
“刚刚我们精锐尽出，都没有杀穿。”
“你认为你能行吗？”
格罗因盯着他。
“你是史诗强者不假，可外面的恶魔，也不是吃素的。”
他伸出手，指向锻造场外。
透过厚重的石墙，隐约能听到那永不停歇的炮火轰鸣。
“粗略统计，外面的史诗恶魔就快突破两位数了。”
“传奇恶魔更是超过百名。”
“不止是沉寂海附近的深海恶魔，还有坚盾城背后的禁地，黑水森林，以及周边荒野的恶魔。”
他的声音低沉。
“这数量，哪怕议会最强的黑龙军来了，都得摸着鼻子认怂。”
“要不是坚盾城本就是防御性城邦，更是吸收了来自各大势力的物资资助。”
他顿了顿。
“坚盾城，早就沦陷了。”
巴林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紧锁的眉头。
物资，确实是一个问题。
如果由他亲自负责运输，无疑会让他丧失很多战力。
这在如今的情况下，非常危险。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一个矮人。
那是“黑岩”运输团的领队，传奇矮人战士，巴尔纳。
两个月前，巴尔纳刚从卡特王都运送物资回到坚盾城。算是躲过了这场劫难。
此刻，他正靠墙站着，双臂抱胸，脸上带着无奈。
察觉到巴林的目光，巴尔纳耸了耸肩。
“堡垒主大人。”
他开口，声音粗犷。
“要想将这么重的物资运送到那里去，眼下的情况。”
他顿了顿。
“我认为，只有同时拥有会漂浮术的法师，以及掌握传奇以上隐匿魔法的运输队，或许有那么一丝丝机率，能把东西弄过去。”
他摊开双手。
“很遗憾，我们黑岩都不具备这两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