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亚背着林鬼,踉踉跄跄地跑在森林里。

  脚下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可能崴脚。

  她不敢停。

  但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四周全是黑暗。

  没有路。

  没有方向。

  没有标志。

  只有那些扭曲的树影,和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恶魔嘶吼。

  每一次嘶吼,都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从未真正独自穿越过荒野。

  以前,她出行的时候,身边永远跟着一整个骑士团。

  那些银甲骑士开道,那些黄金冒险团护卫,那些后勤人员负责扎营做饭。

  她只需要坐在马车里,等着到达目的地就行。

  荒野?

  那是风景。

  是路过时掀开窗帘看一眼的、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可现在。

  她背着林鬼,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挎在身上的包袱。

  草木灰。

  干粮。

  药草。

  香料。

  这是林鬼晕倒前掏出来的东西。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草木灰……遮盖血腥味……

  药草……敷在伤口上……

  香料……撒在周围……驱赶低阶魔兽……

  不要点火……

  不要出声……

  等她……

  等她醒……

  艾尔维亚拼命回想。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像一团乱麻。

  她当时懵了。

  看到林鬼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趴在地上晕死过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的话,她听到了。

  但听进去多少?

  记住了多少?

  草木灰是干什么用的来着?

  遮盖血腥味?

  怎么遮盖?

  直接撒上去?

  还是抹在身上?

  药草呢?

  敷在伤口上。哪些药草是敷伤口的?

  林鬼掏出来的那一堆,叶子、根茎、干枯的草,她一个都不认识。

  香料又是什么?

  撒在周围能驱赶魔兽?

  什么香料?

  怎么撒?

  撒多少?

  艾尔维亚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号。

  她想起以前那些冒险家。

  那些在她麾下效力的、从荒野里爬出来的老油条。

  他们喝酒的时候,总喜欢吹嘘自己在荒野里的经历。

  什么“遇到魔狼群要往北跑,不能往南”。

  什么“夜里不能点火,血腥味要拿草木灰盖住”。

  什么“这种草能止血,那种根能止痛”。

  她当时听了吗?

  听了。

  但听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喝红酒。

  在想明天穿哪条裙子。

  在盘算怎么从那些冒险家手里多榨点佣金。

  现在。

  现在她只想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那些东西,那些关乎生死的东西,她全当耳旁风了。

  艾尔维亚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跑着跑着,她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问题。

  她们是怎么出来的?

  从枯萎裂谷。

  从那么多恶魔的包围里。

  从那只半神恶魔的苏醒现场。

  她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记得那道白光。

  刺目的、吞没一切的白光。

  然后她们就出现在这里了。

  这是哪里?

  不知道。

  但至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那片黑暗还在。

  但似乎没那么近了?

  她们脱离黑潮的辐射范围了?

  林鬼说“出了辐射圈”。

  他怎么知道?

  那东西能用眼睛看到吗?

  而且。

  一千公里。

  至少一千公里。

  从卡特王都到边陲之地北部,直线距离绝对超过一千公里。

  什么样的魔法,能把人瞬间传送一千公里?

  闻所未闻。

  艾尔维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

  吼!!!

  一声嘶吼,突然从侧后方传来。

  那声音近得吓人。

  近得艾尔维亚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是一只恶魔。

  人形的,但佝偻着背,四肢着地,像野兽。

  它的头颅像狗,但嘴里长满了獠牙,每一根都往外翻着。

  它的眼睛。

  血红的。

  疯狂的血红。

  那眼睛正盯着她。

  盯着她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艾尔维亚的脑子瞬间清醒。

  她猛地蹲下,把林鬼放在地上。

  然后抓起包袱里的草木灰,一把一把往自己和林鬼身上撒。

  灰白色的粉末糊在身上、脸上、伤口上。

  呛得她几乎要咳嗽。

  但她死死捂住嘴。

  那只恶魔动了。

  它往前走了几步。

  它的鼻子抽动着,在空气中捕捉什么。

  艾尔维亚屏住呼吸。

  她死死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让她头皮发麻。

  那是黑潮辐射圈内恶魔特有的疯狂。

  那是只想杀戮、只想毁灭、只想把一切活物撕碎的疯狂。

  它的出现意味着.......。

  黑潮追上来了。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黑潮的移动方向,和她逃亡的路线,是同一个方向。

  它正在向北蔓延。

  正在向她追来。

  而她根本看不到那个所谓的辐射圈。

  不知道它在哪里。

  不知道它离自己有多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它追上。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艾尔维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向林鬼。

  他还昏迷着。

  那张惨白的脸上全是血污和草木灰。

  他不会醒。

  没有人能帮她。

  没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一个人。

  在这该死的荒野里。

  背着这个该死的傻子。

  面对正在逼近的黑潮。

  怎么办?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往东跑。”

  艾尔维亚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椎骨涌上来。

  她不敢出声。

  不敢动。

  不敢呼吸。

  那只恶魔还在附近。

  黑暗里那双血红的眼睛,随时可能再次看过来。

  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保持安静。

  但那声音又响了。

  “不想死的话,就往东跑。”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冷静,淡漠。

  艾尔维亚的心脏狂跳。

  谁?为什么?

  但下一秒,她的思绪就卡住了。

  “再往北,你会被黑潮追上,被追上,你会死。”

  “你死了无所谓,但他不能死。”

  他。

  林鬼。

  这个声音认识林鬼。

  艾尔维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但她没有时间去想。

  她,没有别的选择。

  黑暗中,那双血红的眼睛还在不远处游荡。

  艾尔维亚咬了咬牙。

  她蹲下身,重新把林鬼背起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东方。

  那里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但她没有犹豫。

  她迈开脚步,向着那个方向,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