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细细的一缕,落在床尾。

  艾尔维亚睁开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陌生的天花板。

  木质的,有几道裂纹,角落里还有一块水渍。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感觉到了。

  被子下面,是光滑的肌肤。

  还有旁边那个温热的身体。

  她的脸,“唰”地红了。

  手指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没有动。

  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恍惚。

  昨天夜里……

  不,是她自己主动的。

  是她把自己洗干净,躺在床上等的。

  是她说的,要签下那共死的契约。

  是她说的,要把他绑上自己的船。

  可是……

  真正发生后,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侧过头。

  目光落在那张睡脸上。

  黑色的碎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垂在额前。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睡得很安静。

  艾尔维亚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以前在卡特王都,在卡兰城,在枯萎裂谷。

  她看过他很多次。

  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瞥,或者是在紧张的对峙中。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安静地,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其实不算英俊。

  至少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贵族公子比起来,差远了。

  但是……

  很耐看。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冷酷,也不是坚毅。

  而是一种……

  她说不清楚。

  像是经历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艾尔维亚看着看着,脸更红了。

  她没有想到。

  这家伙,竟然真的把她给办了。

  从卡特王都到龙骨城,一路拒绝她的家伙。

  竟然真的……

  办了她。

  以前她用强,他那么抵触。

  把她推开,用板砖砸她,甚至用眩晕术。

  就是不肯碰她。

  结果她主动送上门,他就这么……

  接受了?

  艾尔维亚咬了咬嘴唇。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点羞。

  有点恼。

  还有点……

  她不敢想下去了。

  她越看,越觉得心跳加快。

  作为卡特王都的皇族。

  她见识过太多贵族糜烂的生活。

  那些宴会上,那些酒池肉林,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她见得多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也自认为是零经验的老司机。

  以为自己对这种事,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是……

  真轮到自己,反而……

  纯情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

  脑子里,那些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昨夜。

  而是更早的。

  勇者陵墓一起对抗约翰骑士团。

  卡特王都的婚宴上,他牵着她的手,在魔法中旋转。

  枯萎裂谷的逃亡中,他把她从恶魔嘴里救出来,浑身是血。

  黑潮的恐惧中,他撕裂空间,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一幕一幕。

  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还有那些争吵。

  在卡兰城,她骂他是“疯子”。

  在卡特王都,他骂她是“胆小鬼公主”。

  在飞舟上,她吓得抱住他,他面无表情地说“抓紧”。

  吵吵闹闹的。

  从卡兰城到卡特王都。

  从卡特王都到龙骨城。

  一路都是。

  她以为自己对林鬼的感情,只是利用。

  不,她确定是。

  从卡兰城开始,她接近他,是因为恶魔毒吻。

  而卡特王都接近他,是为了得到他的保护。

  也是因为他的能力。

  毕竟,毫不夸张地说。

  得到他,几乎能得到一张通往王座的门票。

  所以她不断向林鬼示好,勾引。

  毫无情愫,纯粹利益。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她是一个政客。

  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公主。

  是毫无根基,能杀进王位决赛圈的雌狮。

  所以当林鬼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要加入他。

  她说的理由是,受不了跨越荒野的折磨。

  不想就这么失去,花天酒地的生活。

  她能接受公主的权势丢失,不能接受从此过上冒险者那样苦哈哈的生活。

  那确实是原因之一。

  但不是全部。

  而真正的原因……

  艾尔维亚盯着林鬼的睡脸,她那羞红,扑通的心脏依旧先一步告诉了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动了。

  她撑起身体,被子从肩头滑落。

  晨光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她的肩头。

  她向林鬼探去。

  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她微微偏头。

  嘴唇向着他的嘴唇,轻轻靠近。

  然后......

  那双眼睛,睁开了。

  黑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任何波动。

  艾尔维亚的动作顿住了。

  但只顿了一瞬。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妩媚的笑。

  带着一丝慵懒,一丝挑逗,和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早上好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的沙哑。

  “同犯先生。”

  林鬼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垂到他的胸口。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在光线下像融化的琥珀。

  嘴唇微微上扬,带着笑意。

  锁骨以下,被子堪堪遮住。

  那道弧度,若隐若现。

  她就这样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像一头慵懒的母豹子。

  林鬼眨了眨眼,淡淡回道。

  “早上好。”

  艾尔维亚轻笑一声,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屡次拒绝我——”

  她的手指停住,抬起眼看他。

  “为什么这次,这么顺从?”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艾尔维亚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

  “首先,我需要帮手。”

  “帮助我,运转邮局。”

  艾尔维亚轻笑一声:

  “嗯哼。”

  “其次,我需要你的能力。”

  林鬼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无论是对付贵族的......”

  “穿越荒野在休整的时候保护我。”

  “还是从我邮局客人身上,套取城邦情报。”

  艾尔维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恍然地点点头,拖长了语调:

  “啊~~”

  “你开邮局送信,原来有这层考量啊。”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

  “但有点绕远路了。”

  “如果只是单纯从他们口中套取情报——”

  “完全没有必要,涉险送信。”

  “嘛,算了。”

  她耸耸肩。

  难得的初夜,初醒,艾尔维亚还不想说那些事。

  那些自己有一点点不怎么想要面对的事。

  “之后再说。”

  然后她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轻了:

  “那最后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林鬼看着她。

  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是一个等待表白答案的孩子。

  林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最后——”

  他顿了顿。

  “既然都打算让你卷进来了。”

  “我不想再面对敌人的时候——”

  “还要‘防备’同伴的‘偷袭’。”

  他说“偷袭”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念。

  艾尔维亚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从困惑变成了僵硬。

  她想起自己之前做过的那些事。

  在卡特王都的酒店里,她准备对林鬼下药。

  在龙骨城的旅店阳台上,她把他扑倒在椅子里。

  还有自己给希娅临走时,出的策......在龙骨城,似乎听到希娅还得逞了......

  每一次,都是趁他重伤,趁他虚弱。

  每一次,都是想“偷袭”他。

  艾尔维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就因为这个?”

  林鬼看着她,眼神平静:

  “这个理由,不够吗?”

  艾尔维亚白了林鬼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她还期待对方迷恋自己的答案。

  哪怕不是这个,单纯经受不住自己迷人肉体诱惑,艾尔维亚也能接受。

  可谁知道是这个。

  就因为,一路过去,不想防备自己偷袭?

  嘛,虽然如果真有那个机会,艾尔维亚几乎肯定要推了对方就是了。

  但......这是该对自己女人说的话。

  艾尔维亚脸色不好看地冷哼道。

  “你一周都别想上我的床。”

  “究竟是谁上谁的床。”

  艾尔维亚的脸更黑了。

  “不懂风情的家伙。”

  “你要是了,老实认错,我还可以和你梅开二度呢。”

  艾尔维亚一边吐槽,一边翻身下床。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弯腰去捡昨晚被她塞进床下的衣服。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背上。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故意不看林鬼。

  把衬衣套上,系好扣子。

  把裙子捡起来,抖了抖,套进去。

  把外套披上,整理好领口。

  林鬼也坐了起来。

  他从床边捞起自己的法袍,抖开,套上。

  两个人就这么背对着背,各自穿好自己的衣服。

  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的脚步声。

  艾尔维亚穿好了,站在床边,用手理了理头发。

  她没有回头。

  林鬼也穿好了,坐在床边,把靴子蹬上。

  他低下头,系鞋带。

  然后,在艾尔维亚看不到的角度。

  他的眼睛,变了。

  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色。

  那灰色很淡,像雾气,像烟尘。

  但在那灰色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是幽冥之瞳。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层极淡的、透明的光泽。

  那光泽很微弱,像一层水膜,贴在皮肤上。

  附魂术。

  初级灵魂魔法。

  能让灵魂,拥有实体的触感。

  林鬼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艾尔维亚之间。

  那里,有一根线。

  很细,很淡。

  颜色是浅红的,像稀释过的鲜血。

  一头连着艾尔维亚的心口,另一头,连着他的心口。

  线很柔软,在空气中微微飘荡。

  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

  林鬼看着那根线,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告诉艾尔维亚。

  他没有拒绝她还有一个最为核心的原因。

  以前他不想和女人扯上关系。

  不是因为他清高,不是因为他冷漠,更不是......他性无能。

  而是因为他怕。

  怕自己失败后,敌人会通过灵魂线,肃清所有和他相关的人。

  那些坐在联盟议会里的人,那些掌控着黑龙军的人。

  他们有太多手段。

  灵魂追踪,血脉追溯,占卜预言。

  只要和他扯上关系,只要灵魂有过交融。

  那些人就能顺着这条线,找到对方。

  然后,杀死。

  所以希娅的爱意那么明显。

  明显到她在树屋里把他扑倒,得逞。

  他都没有给过她任何表态。

  不是他不领情。

  而是他不敢。

  他不敢把希娅绑上自己的船。

  不敢让她因为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以为自己的复仇,大概率是自己孤身一人。

  可他没有想到。

  附魂术的出现,打破了他的顾虑。

  这个初级魔法,这个看似鸡肋的能力。

  竟然能让灵魂,拥有实体的触感。

  也能让他触碰,并摧毁那条线。

  林鬼抬起手。

  指尖那层透明的光泽,慢慢靠近那根浅红的灵魂线。

  触碰到的一瞬间线,颤抖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无声的震颤。

  那种震颤,顺着指尖,传进他的身体。

  很轻。

  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口。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就是你当初,解开我灵魂炸弹的魔法?”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探究。

  “对。”

  “一个初级魔法。”

  林鬼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常见的事。

  “影刃琳大人作为魂灵,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

  “那么有这样的魔法,也不奇怪,对吧?”

  影刃琳沉默了。

  很久。

  久到林鬼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想切断它?”

  “如果是。”

  “建议你,不要切断。”

  林鬼的手指顿了一下。

  影刃琳继续说:

  “这样的灵魂线,被称作......”

  “情缘线。”

  “持续时间非常长。”

  “且不会受到物理、结界、或者其他干扰的影响。”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

  “如果你们分开。”

  “你可以通过这个,很快找到她,不用像在黑潮中心,费那么多劲。”

  “同时,也能通过灵魂线的状态......”

  “判断对方的状态。”

  “是生,是死,是健康,是垂危。”

  她顿了顿。

  “这是头发、血液,都无法达到的效果。”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些。

  他对灵魂魔法,这个自己最大的天敌,做过很多研究。

  看过很多书,查过很多资料。

  了解过很多关于灵魂的知识。

  但是,和影刃琳比起来,他还是比不了。

  对方在死之前,就是灵魂法师。

  是站在这个领域顶端的人。

  她说的话,比任何书籍都可信。

  林鬼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指尖那层透明的光泽,消散了。

  灰色的瞳孔,也恢复了黑色。

  他看了一眼那根浅红的灵魂线。

  线在空气中轻轻飘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路人走过。

  是很多人。

  脚步声很乱,很急。

  还夹杂着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促。

  然后......

  咚咚咚。

  敲门声。

  很重,很重。

  林鬼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可不是邮局开门的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

  是一队骑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