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顺着埃德温的视线,也看到了那头掀翻一切、向着他们狂奔而来的巨兽。
撒托古亚每一步都带动整片土地的颤抖。
大地在它的脚下裂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亚瑟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那家伙怎么会在这?!”
“快跑!埃德温快跑!”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身体在不断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骨髓。
埃德温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亚瑟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张曾经在千塔之都高高在上的、被无数魔法家族捧在手心的脸。
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张着,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埃德温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亚瑟的腋下穿过,扣住他的肩胛。
然后,用力一推。
亚瑟的身体从高空中坠落。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看着埃德温那张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
然后——
“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背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碎石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天空。
埃德温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周围,一道道黑色的雾气开始凝聚,缠绕上他的身体。
隐匿魔法。
对方竟然要抛弃他!
亚瑟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
“埃德温!”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埃德温没有看他。
他的法袍被黑色雾气完全包裹,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像一滴墨水融入黑夜,像一片雪花落入大海。
然后,他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连气息都感知不到。
亚瑟趴在地上,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绝望的呻吟。
他的手攥紧了泥土,指甲嵌进碎石里。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滴落。
埃德温走了。
真的走了。
把他丢在这里,像丢一件没用的垃圾。
亚瑟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恐惧。
他想起那些被他猎杀过的半魔的眼神。
那些血红的眼眸里,是绝望,是愤怒,是恨意。
他当时觉得,那是弱者的无能狂怒。
而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感觉。
被抛弃,被遗忘,被当作一块可以随时丢弃的抹布。
“不……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扣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一只英雄阶的恶魔。
它的身体隐藏在枯木的阴影里,獠牙从嘴角露出,涎水滴落在地面上。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亚瑟,像盯着一块砧板上的肉。
亚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吟唱魔法,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要撕开卷轴,却发现腰间的腰囊空空荡荡。
那些曾经为他提供绝对安全庇护的半神器道具,早被那个黑发魔鬼给拿走。
而那些曾经让他飞上高空的漂浮术卷轴,也已经不在。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一个断了手指、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恶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它的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走到亚瑟面前,低下头,獠牙几乎贴上了他的脸。
亚瑟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眼泪流得更快了,鼻涕糊了满脸。
他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求求你……不要……不要吃我……”
“求求你……”
“我给你钱……给你很多钱……”
“我是千塔之都的……大贤者唯一的……”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
钱?权?地位?
在这个荒原里,在恶魔面前,这些都是废纸。
恶魔的嘴巴张开了。
獠牙刺破他的衣领,冰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脖颈。
亚瑟闭上了眼睛。
然后——
恶魔的动作停了。
它的头猛地抬起来,血红的眼睛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更多的恶魔正从枯木林中涌出。
它们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齐刷刷地转身,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不再看亚瑟,不再管他。
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涌过,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亚瑟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四周空空荡荡。
恶魔全部走了。
一个都不剩。
亚瑟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扭曲的笑容。
“活了……”
“我活了……”
“哈哈哈哈——”
“幸运女神还是在眷顾我的!”
他的笑声只持续了一瞬。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的震颤。
亚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抬起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枯黄的草地上。
然后,阴影笼罩了他。
那不是云。
那是撒托古亚。
那头史诗上位的恶魔,正站在他的面前。
它的身躯如同一座山,遮天蔽日。
它的四只巨足立在亚瑟周围,像四根通天彻地的柱子。
它的头部低垂着,那双猩红的竖瞳正盯着他。
像盯着一只蚂蚁。
亚瑟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含混的音节。
他的身体彻底瘫软了,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撒托古亚的眼睛里倒映着他那渺小的、绝望的身影。
它抬起一只巨足,阴影笼罩了亚瑟的整个身体。
就在这一刻——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艘狭长的飞舟从枯木林间穿出,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它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撒托古亚的巨足之间穿过。
然后,稳稳地悬停在亚瑟面前。
飞舟上最前面,坐着一个黑发青年。
黑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法袍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和血污。
亚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脸,眼睛里闪过恐惧、愤怒、屈辱。
然后,那些情绪全部变成了求生的渴望。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林鬼看着他,没有说话。
撒托古亚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震耳欲聋。
大地在颤抖,碎石在跳动。
林鬼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头正在逼近的巨兽,然后重新看向亚瑟。
“不。”
他的声音很淡。
“只是想了想。”
他顿了一下。
“我还是想要亲手杀了你。”
话音落下,他拔出了灰匕。
匕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光泽。
他的手一挥。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亚瑟的表情彻底凝滞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
嘴巴还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线,从他的脖颈上缓缓浮现。
鲜血从血线中渗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他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滚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碎石堆里。
身体还保持着跪姿,僵了几息,然后轰然倒下。
林鬼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收起灰匕,双手握住法杖,魔力灌入。
飞舟猛地加速,化作一道流光,从撒托古亚的巨足间穿出,向着北方狂飙而去。
身后,撒托古亚的咆哮声越来越响。
摩根表情狰狞地坐在林鬼后面,一边给林鬼提供魔力,一边法杖高高举起,魔力疯狂涌动。
一道道超凡魔法从他杖尖射出,轰在撒托古亚的身上。
密集如雨,一刻不停。
那些魔法的威力对撒托古亚来说微不足道,但每一道都精准地轰在它的眼睛周围。
它愤怒地咆哮,速度越来越快,四只巨足踩碎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林鬼操控着飞舟,在枯木林间穿梭,在岩石间跳跃。
他没有直线飞行,而是不断变向,不断引诱。
向北。
一直向北。
亚瑟被留在原地,却不见埃德温的身影。
那个家伙把亚瑟给抛弃了?
林鬼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果断。
该说不愧是一个人就将三名传奇——还是克制法师的刺客传奇——活捉的存在。
亚瑟被埃德温从身边踹走。
没有了亚瑟的灵魂指引,他无法间接锁定埃德温的位置。
他也没有埃德温的身体组织。
无法通过灵魂细线追踪。
但林鬼并不焦急。
之前追杀那些魔法家族成员的时候。
他也没有他们的身体组织。
不也照样将所有人逮出来,让弗里曼一一刺杀?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原因很简单。
枯木荒原,地形如此平坦,让他的视野非常宽敞。
幽冥之瞳几乎能将方圆五十公里的灵魂看透,而飞舟的速度足够他将搜索范围极大地扩大。
当初他就是靠着飞舟的速度以及幽冥之瞳,将那些魔法家族的人逮到。
而现在也能通过这个,将埃德温找到。
亚瑟能够活到现在,埃德温绝对没有跑多远。
而那个能够远距离传送的空间卷轴,如果对方还有存货,就不可能将亚瑟抛弃。
林鬼操控飞舟,猛地向上抬升。
飞舟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法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下方,枯木荒原北部的全貌在视野中展开。
枯黄的草地,裸露的岩石,零星的枯木,蜿蜒的干涸河床。
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遮挡。
林鬼闭上了眼睛。
然后,睁开。
灰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亮起。
幽冥之瞳。
视野中的世界彻底变了。
仿佛被蒙上了一片灰暗。
整片荒原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由无数红点灵魂点缀的猎场。
那都是恶魔的灵魂。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这些红色的光点中,一团非常亮眼的蓝色灵魂光团正在极速向东移动。
那光芒亮得像一颗太阳,刺目,耀眼,无法忽视。
林鬼的嘴角微微勾起。
“埃德温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在风中几乎听不到。
“如果你的实力再弱一点,没准在枯木的遮蔽下,我还发现不了你。”
“但很可惜。”
“你太强了。”
“强到灵魂的光球如耀阳一样刺眼。”
他双手握住法杖,魔力疯狂灌入。
飞舟猛地加速,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向着那团蓝色的光团追去。
幽夜纱衣笼罩了整艘飞舟。
飞舟的轮廓在空气中消失,连带着摩根和那些魔法的光芒,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
只有林鬼的灰色眼眸里,倒映着那团越来越近的蓝色光团。
十公里。
五公里。
一公里。
五百米。
一百米。
视野中,那团蓝色的光团越来越清晰。
林鬼甚至能“看到”埃德温的轮廓。
那个穿着深紫色法袍的老人,正拼命向东飞行,法杖上的魔力光芒明灭不定。
他的速度很快,但在飞舟面前,慢得像一只爬行的蜗牛。
林鬼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飞舟的速度催到了极致。
风压炮全开,银白色的光芒在飞舟尾部炸开。
“轰——”
飞舟化作一道流光,从埃德温的侧面,直直地撞了上去。
埃德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危机感,是死亡逼近的寒意。
但他的感知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杀意,没有任何锁定。
然后——
“砰!”
飞舟的舟头撞上了他的侧腰。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法杖从手中滑落,法袍被撕裂,鲜血从嘴角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