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悄悄拉着林鬼的袖子,把他往车间深处拽。

  林鬼被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弄得有些古怪,但没有挣脱,跟着矮人穿过一排排停放的运输车,绕过一座冒着热气的大熔炉,走进角落一间狭窄的工作间。

  工作间不大,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锤子、钳子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矮人关上门,转过身,压低声音。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不要和别人透露。”

  他顿了一下。

  “哪怕这个消息在参与运输队的冒险者间不算什么秘密,我也不想让运输公会的人知道是我传出去的。”

  他的手指搓了搓衣角。

  “我不想丢掉铸造厂的工作。”

  林鬼点了点头。

  矮人从工作台上翻出一份破旧的报纸,递了过来。

  报纸沾满了机油,边角卷曲,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

  “这是去年的一份小报。”

  矮人搓了搓手。

  “里面的消息,你仔细看看。”

  林鬼接过报纸,展开。

  报纸的刊头印着一个花哨的名字,字体扭曲,旁边还配了一幅半裸女人的插图。

  《夜色周刊》。

  林鬼挑了下眉。

  这是一份非常冷门的擦边小报,除了一些红灯区的杂事八卦外,几乎没有值得注意的内容。

  他耐着心,一版一版地翻过去。

  就在他以为矮人拿错了东西的时候,一个边角的爆料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栏目在一个非常隐晦的角落,夹在两则风月轶事之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栏目下方写着“贵族圈·独家爆料”几个小字。

  内容似乎来自一个地位非常高的公子哥,自称是红灯区的常客。

  文字从头到尾都在吹嘘他身份的尊贵,描述他在联盟议会如何呼风唤雨,他的家族如何掌控权力。

  林鬼扫过那些毫无价值的内容,目光落在了下方的图片上。

  那是一个文件的翻拍。

  文件的抬头印着运输公会的标志。

  一本翻开的书,上面悬浮着一颗星辰。

  标题是:

  【黑暗时代43年度运输队人员损失情况汇报·联盟议会内部审议稿】

  图片很小,字迹模糊,勉强能读出里面的内容。

  林鬼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1月,暮光禁地,史诗恶魔暴动,苍鹰运输队,全员失联,魂灯熄灭,确认死亡。】

  【1月,枯骨荒原,恶魔暴动,铁锤运输队,全员失联,魂灯熄灭,确认死亡。】

  【1月,极北荒原,恶魔暴动,银月运输队,全员失联,魂灯熄灭,确认死亡。】

  【2月,焦石丘陵,恶魔暴动,磐石运输队,全员失联,魂灯熄灭,确认死亡。】

  【......】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林鬼起初面色还算平静。

  强大由传奇带领的运输队,死在运输的途中并不罕见。

  传奇虽然强大,但对于恶魔而言,不足为道。

  禁地里的传奇都快烂大街了。

  每年都有不下于十支运输队,死在路上。

  尤其是烈阳运输队,除了那三支,几乎每年选上一个死一个。

  但读着读着,林鬼的表情变了。

  死亡信息一直在继续。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短短一张偷拍的微小图片,就已经出现了九十多个禁地的名字,和对应运输队的死亡汇报。

  而且全部都是在黑暗时代43年,也就是去年,确认死亡的。

  九十多个运输队。

  都死在了43年里。

  而且似乎都死在了禁地的恶魔暴动中。

  “这是怎么回事?”

  林鬼骇然地看着报纸,眉头拧得死紧。

  一边的矮人坐了下来,叹了口气。

  “43年,很多禁地都发生了恶魔的暴动,这是以往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

  “据那些冒险家和吟游诗人所说,几乎所有禁地都发生了史诗恶魔的暴动。”

  “包括那些生命的禁区,红土沙漠,叹息之墙,赫尔洛斯山,极北无尽雪域等等榜上有名的禁地。”

  “运输公会也是在年末汇总运输队行踪时,才发现这几乎震惊整个联盟的事情。”

  “几乎过半的运输队,都在去年损失了。”

  “而禁地都出现了史诗恶魔的暴走,在以往从未有过。”

  矮人沉默了片刻,最终看向林鬼。

  “大概是因为,最后一块净土沦陷了吧。”

  林鬼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说,边陲之地诞生黑潮?”

  矮人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边陲之地,是最后一块没有诞生过黑潮的地方。”

  “所以在43年,很多人都猜测黑潮将会在那里诞生。”

  “结果……真的发生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而往后……谁都无法猜测之后会发生什么。”

  “去年禁地的集体暴动,貌似也预示着,未来荒原的危险在不断攀升。”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

  “所以这一次的选拔会,来的人很多,但实际报名的人却非常少。”

  “因为成为运输队,就必须每年强制完成几个运输委托的指标。”

  “而那些运输委托,几乎都需要穿越禁地。”

  “而如今看来,禁地越来越危险了。”

  “运输队的地位,资源已经不足以掩盖它所代表的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停满车间的运输车。

  “运输公会早就预测到这个结果。”

  “去年的汇报,可能极大打击新鲜血液的流入。”

  “所以将那份报告隐瞒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要不是那个人类傻子贵族把这东西露了出来,我们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痛快。

  “听说那公子哥后来被运输公会整得很惨,本人被发配到边疆驻守城邦去。”

  乐到一半,他的余光扫到窗外那些停满车间的运输车,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

  “额……”

  “如果没有他这爆料,或许,咱们的运输车也不会滞销了。”

  矮人尴尬地笑了一下,从桌子上拿起一只陶壶,倒了两杯麦酒。

  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林鬼,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对了,说了这么多,还忘记自我介绍了。”

  “我叫索林.铁炉。”

  他举起酒杯,朝林鬼示意了一下。

  “铜门城铸造厂,销售主管。”

  林鬼也回应对方,介绍自己。

  而当提及自己的身份的时候,他说,铜门城七铜币邮局的店长。

  都说到邮局了,林鬼下意识从邮差包里将一张宣传单递给索林。

  索林接过后,表情古怪地盯着林鬼。

  那表情,似乎在林鬼说出那个邮局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对方认识邮局?

  林鬼有些意外。

  艾尔维亚的宣传单不是只在流民区传开吗?

  怎么富饶的城区内,都有人知道了七铜币邮局?

  林鬼皱起眉头。

  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和白崖城不同,铜门城可是真正的中央城邦。

  为流民以极低的价格送信,极低的价格享受本来只有贵族专属的送信服务,在某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眼中,就是极其扎眼的存在。

  白崖城就被找过很多麻烦,但最终被林鬼瞎编的运输队身份给暂时唬住了。

  而铜门城……这里可是有真正运输公会的驻守。

  他的谎言不一定能支撑多久。

  林鬼看出索林的犹豫,直言询问对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索林最后叹了口气。

  “我建议你去冒险者公会看看吧。”

  索林没有说完。

  林鬼将麦酒饮尽,挎起包裹就向外跑。

  矮人索林在后面追,对他喊。

  “你到底要选哪一辆运输车?对运输车的要求还没有说呢!”

  林鬼大声回道。

  “只要符合参赛要求就行!”

  说完便挎着法杖向城外飞去。

  索林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在天空疾飞的身影,独自喃喃。

  “只要符合参赛要求?”

  “铸造厂的运输车都能符合要求,怎么不见你刚刚随便挑选一个?”

  嘟囔着,索林叹了口气,随后打开了合同。

  然后他愣住了。

  “恩?”

  “烈阳??”

  林鬼操控法杖,从铸造厂上空飘飞而起,朝着城外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掠过,将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第一次在铜门城上空飞行时心里泛起了不安。

  七铜币邮局的宣传单,出现在了城内。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那些垄断了信息传递的权贵,不会容忍一个给流民送信的邮局存在。

  哪怕它的服务对象只是底层,哪怕它的价格低到几乎免费。

  因为这是一种挑衅。

  对他们的地位、对他们的权力、对他们赖以生存的阶级壁垒的挑衅。

  白崖城的时候,他用运输队的身份暂时唬住了对方。

  但铜门城不一样。

  这里有运输公会的驻守,有真正的运输队,有那些在联盟议会中占据席位的庞然大物。

  他编造的谎言,在这里撑不了多久。

  林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传来滋滋的杂音。

  他伸手摸出传音石,注入魔力。

  艾尔维亚的声音从石头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懒散。

  “我这边搞定了。”

  她顿了一下,语速不快。

  “摩根他们的名字都加了上去,报名表已经完善提交。”

  “原本定的晨星路线,我改成了烈阳。”

  “还有,这次烈阳路线的黄金路线图,我也弄到手了。”

  她顿了顿。

  “你那边呢?”

  林鬼没有回话。

  传音石里传来艾尔维亚的声音。

  “喂?”

  “林鬼?”

  “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在去邮局的路上。”

  传音石那边瞬间沉默了。

  没有杂音,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过了几息,艾尔维亚的叹气声传来。

  “看来你也知道,邮局的事情了。”

  “我会在那里等你。”

  传音石挂断了。

  林鬼将石头塞回口袋,双手握住法杖,加大魔力的输出。

  幽夜纱衣无声展开,像一层薄雾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的轮廓在空气中变得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连气息都感知不到。

  法杖的速度快了几分,从那些高耸的建筑之间穿过,朝着城门的方向飞去。

  城门口,守卫们正在例行检查。

  进出的人排着队,马车辘辘,人声嘈杂。

  林鬼从他们头顶无声飞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穿过城门,穿过外城的贫民区,朝着流民区的方向飞去。

  艾尔维亚在去枯木镇之前,告诉过他邮局的地址。

  为了不引起城内贵族的注意,她刻意将邮局设立在一个偏远的地方。

  不在主街上,不在热闹的集市旁,而是在流民区深处的一条小巷尽头。

  那里远离贵族的视线,远离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但也是流民最集中、最需要帮助的地方。

  林鬼操控法杖,在小巷之间穿行。

  两侧是歪歪斜斜的木楼,破旧的窗户,挂着晾晒的破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和污水的气息。

  越往深处,建筑越矮,巷子越窄,越灰暗。

  法杖缓缓降落,落在巷子的尽头。

  四周,诡异的死寂。

  那些独属于流民区的糟乱、咒骂、打砸声音,仿佛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边糟乱的木屋上,门窗紧关,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林鬼深吸一口气,从法杖上下来,迈步向前走去。

  巷子尽头,一道金发的美丽身影挡在身前。

  艾尔维亚站在那里,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

  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

  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而她身后,蒙面的休特利和将法杖收回去的艾琳,表情疑惑。

  不明白为何艾尔维亚会从城区急切赶来到这,几乎很少有人来到流民区。

  而在这,他们遇到了本来应该去准备运输车的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