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顺德。

  顺达制衣厂后门。

  院子里没开大灯。

  唯一的光源是仓库角落里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地面。

  谭老板站在卸货台的水泥墩子上,两手叉腰。

  “轻点!一箱一箱往上码!别摔!”

  四个工人闷头搬货。

  老梁蹲在车斗边上抽烟,一只脚踩在轮胎上。

  跟赵老四跑了十几年车,什么夜路都走过,什么稀奇古怪的货都拉过。

  但从后门装货、不走正门、大灯都不让开,头一回。

  谭老板不像紧张,他在车斗和仓库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每一箱都亲手摸过绳结,拽两下试松紧。

  最后一箱码进去。

  谭老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老梁。

  “厂方发货单。提货人写的是谭永昌自提。”

  老梁接过去扫了一遍。

  谭老板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头那张纸递过去。

  “广东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名义的包装授权书。路上要是碰上检查的,先亮这个。”

  老梁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驾驶室座椅底下的暗格里。

  “谭老板,您放心。”

  谭老板没接话。他站在车斗旁边,仰头看了看天。

  “路上小心。”

  这批货一走,自己的身家也搭进去了。

  工商所封的那批是一回事,从后门悄悄出的这批又是另一回事。万一被逮住……

  但张韬说过,对手盯的是明线。

  谭老板把手揣进裤兜,转身往仓库走。

  身后,老梁爬上驾驶室。

  卡车在院子里缓缓掉了个头,大灯没开,只亮着两盏小黄灯。

  拐出后门,上了公路。

  车灯这才劈开夜色。

  孙昊扭头朝后窗看了一眼。

  “走。”老梁换了个挡,车速提上来。

  次日上午。

  张韬蹲在院子里磨斧头。

  媛媛蹲在旁边看,两只手托着下巴。

  “爸爸,你磨刀干嘛?”

  “劈柴。”

  “劈柴干嘛?”

  “烧火做饭。”

  “做饭干嘛?”

  “给你炖肉。”

  小丫头咯咯笑了,两只手从下巴上滑下来拍了两下。

  院门被推开,邻居家的小孩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张叔!代销点有电报!”

  张韬手里的斧头搁在磨刀石上,人已经站起来了。

  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抄起搭在院墙上的夹克披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把媛媛抱起来递给正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的沈秋雨。

  “去趟代销点。”

  柜台上搁着一张电报纸。

  张韬拿起来展开。

  六个字。

  “货已北发无事。”

  落款是衡阳邮电局的代码。老梁的车过了衡阳了。

  张韬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出了代销点,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摸出火柴划着了。

  纸片在火苗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最后一小撮碎屑从指尖飘落,被风卷到了墙根底下。

  两条线正在同步往前推。

  老刘的头车载着一千只电子表走明线,从省城出发,三天到口岸。

  这条线摆在明面上,谁查都干干净净。

  老梁的暗线载着牛仔裤,从顺德后门出发,不经省城,走国道直奔北方。提货单上写着谭永昌自提,跟张韬三个字没有半点瓜葛。

  真正的货,已经过了衡阳。

  而他在陈家门口低头弯腰借钱的那场戏,这会儿也该传到陈文华耳朵里了。

  第二天一早,张韬搭上去省城的班车。

  省外办的楼还是那副模样。

  综合处。

  还是那个齐耳短发的女同志,看见张韬进来,她搁下手里的钢笔。

  “张同志,护照已经通知你去领了——”

  “知道。我来确认几个时间。”

  张韬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

  “我的申请材料几号递进来的,几号转到省级政审渠道的,几号批的。这三个时间点,麻烦您帮我核一下。”

  女同志顿了一拍。来领护照的不少,来逐项对日期的,头一个。

  她没多问。转身翻了档案柜,逐一查清,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出来。

  张韬接过去。

  转入省级政审,递材料后第二天。

  批复,第七天。

  省外办没有拖。

  倒推回去。

  他的材料在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那个铁栅栏后面的抽屉里,压了整整十天。

  十天。

  这十天里,谭老板的顺达制衣厂被匿名举报。

  时间线一排开,因果链条串得死紧。

  张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封信。

  两页纸。蓝色圆珠笔,手写。字迹工整,没一个潦草的笔画。

  第一页:反映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在受理护照申请期间,涉嫌工作人员私自查阅申请人经营信息,将材料中填写的合作方名称泄露给无关第三方。

  第二页:附顺达制衣厂被匿名举报查封的时间,与他在县公安局递交含合作方信息的材料日期,前后相差不到五天。

  没指名道姓。

  只列事实,排日期。串不串得上,看的人自己判断。

  “同志,这封信麻烦转交上次接待我的那位负责人。”

  女同志接过去,扫了一下信封上“关于护照申请材料安全问题的情况反映”那行字,没多问。

  “好,我转。”

  张韬道了声谢,转身出门。

  这封信进了省外办的档案,就是一颗钉子。

  不扎今天,扎明天。黄志刚的年终考评、往上走的路上,什么时候被翻出来都不稀奇。

  陈家那条暗线使得越精巧,留下的痕迹越多。

  不急。

  该急的是另一件事。

  边境口岸。

  搭赵老四安排的顺风车,一路颠了四十个小时,张韬到货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刘的解放卡车停在仓库门口,帆布篷子拴得严严实实,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

  两天了。

  老刘蹲在车轮旁边拿铁丝通烟嘴,看见张韬冒出来,一骨碌弹起来。

  “韬哥!可算到了!”

  他朝仓库方向急急一指。

  “苏方天天来催。今天上午又来俩,站门口比划了半天。我一句俄语不会,差点让人以为这批货没主了。”

  张韬拍了拍他肩膀。

  “货没动吧?”

  “一只没动。”

  推开仓库铁皮门。一千五百只电子表分三个型号装在纸箱里,码了半面墙。封条完好。

  张韬撕开一个箱角,抽出一只基础款,按了两下侧键。液晶屏跳出时间,反应利索。

  行。

  “老梁呢?”

  老刘努了努嘴。“传呼上午回的话,说今晚到。比计划提前一天。”

  后半夜。

  引擎声从货场铁门外碾过来。

  张韬从仓库行军床上翻起来,抓夹克就往外走。

  卡车停稳。老梁跳下驾驶室,胶鞋底子砸在碎石上。

  副驾的门几乎同时打开。

  孙昊脸晒脱了皮,嘴唇干裂出几道白茬子。

  “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