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安顿好炉火,趁着韩非伏案专心书写的间隙,移步走向地窖。地窖防潮避光、恒温干爽,最适宜储存粮食。
他掀开厚重的木质窖盖,一股微凉干爽的气息扑面而来,伸手从中取出几枚个头饱满的红薯、圆润厚实的土豆,又随手舀出一捧色泽金黄、颗粒紧实的晒干玉米粒。
回到屋内,他将三类食粮尽数放入清水中仔细淘洗,冲净表层附着的泥土尘埃。
依旧沿用昨日的简单做法,一边将红薯、土豆埋入炉膛余烬之中慢火煨烤,一边将玉米粒投入陶釜,添上清澈渭水,以文火缓缓熬煮成粥。
吃食虽朴素简单,口味清淡,却最是养胃耐饥。昨夜阿旺连夜赶路、昼夜奔波,身心俱疲,恰好可以借着这一顿粗粮简餐补充体力、恢复精神。
火苗在炉膛之内静静跳动,温热气流缓缓弥漫屋内。不多时,玉米独有的谷物清香、红薯自带的甘甜气息交织相融,缓缓升腾、四处漫溢,温柔填满整间石屋,暖意绵长、香气沁人。
待到陶釜内的粥水熬煮得浓稠绵密,煨在炭火中的薯豆也外皮焦脆、内里酥软,火候恰好、熟度适中。
方正擦了擦手上水渍,转头望向依旧伏在炕边、埋首疾书的韩非,语气平和温厚,出声温和提醒:“公子暂且放下笔墨,歇上片刻。晨间饭食已然备好,热气尚在。你一路风尘劳顿,你的随从亦是连夜奔波,二人一同进食,补足气力,也好继续休整。”
韩非沉浸在书写之中,心神高度专注,外界声响几乎不入耳畔。直至方正出声提醒,他才猛然回神,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此刻晨雾散尽,天光彻底大亮,澄澈日光洒落院落,万物清晰明朗。
伏案许久,腹中恰到好处传来一阵轻微饥鸣,空腹的空虚之感愈发明显。
他收敛笔墨,将毛笔轻轻搁置在笔架之上,转头看向身侧恭敬侍立、不敢随意动弹的阿旺,语气沉稳,带着几分王族公子的肃穆:“过来……一同进食。不必……拘束礼节。”
阿旺本就一路奔波、滴水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肠辘辘。听闻韩非准许,他连忙躬身应诺,快步上前,依着规矩端正坐于一侧,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放肆。
三人围坐在温热的炉灶旁,陶碗整齐摆放,热气袅袅升腾。温润的玉米粥入口顺滑、清甜养胃,烤红薯香甜软糯、绵密回甘,烤土豆粉绵扎实、醇厚饱腹,简简单单三样粗粮,却比世间多数珍馐更让人觉得踏实安稳。
阿旺常年奔波劳碌,平日所食皆是粗粝麦饭、干涩杂食,从未尝过这般香甜软糯的粗粮吃食。
他放下所有拘谨,吃得干脆利落、狼吞虎咽,每一口吃食都细细咀嚼,眉眼间满是真切满足,时不时暗自点头,心底赞叹不已。
反观韩非,进食姿态依旧文雅缓慢。他举止端庄,细嚼慢咽,即便在用餐之时,目光也频频侧移,不由自主望向炕沿那几卷写满墨字的竹简。
墨痕工整、字迹缜密,密密麻麻记录着三类异谷的全部特性,在他眼中,这并非寻常竹片,而是能够济世安民、固本强国的无价至宝,每一字、每一句,都重若千钧。
一餐简饭片刻便已食毕。方正抬手轻轻拍落衣袖上残留的食物碎屑,动作从容淡然。
他直起身形,转头看向神色沉静的韩非,语气坦然笃定,郑重开口:“公子,早饭已毕,气力已然补足。今日我便遵守昨日约定,为你试制那一门造纸古法。”
他语气一顿,目光平和,缓缓说道:“稍后你与随从大可站在一旁,全程观摩制作流程。也好亲眼见证,此物为何能远胜笨重竹简、价廉轻便,成为绝佳的书写载体。”
韩非闻言,手腕下意识一顿,当即放下手中陶碗,动作干脆利落。他原本沉静的面容骤然肃穆下来,漆黑双眸之中光芒灼灼、亮若星辰。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期待、好奇与激动,再也无法刻意掩藏,尽数直白流露在眉眼之间。
一夜辗转、彻夜难眠,他心心念念、反复描摹的神异之物,今日终于要在这荒野农庄之中,亲手问世、亲眼得见。
三人一同收拾饭桌,陶碗、陶盘逐一清洗干净、整齐归置。炉膛之内的余火尚未彻底熄灭,依旧留存着温热暖意,驱散着晨间残留的寒凉。
方正抬手推开厚重的石屋木门,屋外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朦胧雾气萦绕在田垄树梢之间。微凉的晨风拂面而来,裹挟着玉米嫩叶的清甜与湿润泥土的质朴香气,干净纯粹、沁人心脾。
他缓步走到空旷的院落中央,先是抬眸望向东方缓缓攀升的朝日,日光温和不灼,天际澄澈明净。简单辨明天光方位之后,他垂首看向身侧一方其貌不扬的青石器物。
此物是他初来这片荒野之时,亲手凿石打磨、费时费力制成的简易日晷。整块晷面选用质地紧实的天然青石,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
石面之上,以坚硬碎石浅浅刻画着均匀细密的刻度与规整同心圆,晷盘正中央,笔直竖立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晷针。
此刻晨光斜斜洒落,晷针投射出一道清晰笔直的暗影,影子稳稳落在刻度之间,位置分明,恰好对应清晨辰时。
自开荒定居此处以来,这方简易日晷便是方正唯一的计时之物。春耕播种、秋收晾晒、引水灌溉、生火做饭,日常一切作息排布,皆依靠它分辨时辰、把控节奏。
于旁人而言,这或许是新奇器物,于方正而言,不过是寻常实用、相伴日久的生活物件,早已见怪不怪。
韩非怀着满心好奇,紧随方正脚步走出屋外。他目光随意一扫,视线瞬间被院中这一方形制奇特的青石石盘牢牢吸引,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出身韩国宗室,自幼博览宫廷藏书,长大之后遍历三晋大地、周王畿腹地,天文地理、术数器物、奇闻杂谈多有涉猎,见识远超寻常士子。
可他穷尽所知、苦思冥想,也从未见过这般构造简单、形制古怪的石制器物。
浓烈的好奇涌上心头,他快步上前,缓缓蹲在日晷一旁。指尖悬停在细密刻度上方,心存敬畏,不敢随意触碰损坏。
眉眼间满是探究疑惑,口舌习惯性滞涩,字句断断续续:“方兄……此青石石盘……是何器物?立于院中……又有何……用处?”
方正转头看向他好奇探究的模样,语气平淡自然,直白通俗地讲解:“此物名为日晷。原理简单直白,依托日光投射的影子移动,以此判定当下时辰。日出日落,光影轮转偏移,对照晷面之上的刻度,便能精准分辨早晚。”
他抬手指向晷针暗影,补充解释:“农耕需守时节,劳作需辨早晚。有此一物,耕种、作息、晾晒、储粮皆能有序把控,不至于晨昏颠倒、错失天时。荒野无钟漏报时,此物便是最简便的计时器具。”
韩非凝神细听,目光紧紧盯住缓缓倾斜的晷影,顺着细密刻度反复打量,越看越是心惊,心底敬佩愈发浓重。
借天之日光,辨人间之时辰,无需水力催动、无需人力运转、不耗费分毫钱粮材料,仅凭一石一针、光影流转,便可精准把控时辰。
构造极简,却暗藏天道规律;外表朴素,实则妙用无穷。
他过往所见的计时器物,或是贵族宗庙之中繁复笨重的铜制漏刻,或是权贵把玩的精致礼器,造价高昂、工序繁杂,寻常百姓一生无缘得见。
而这方日晷,取材简易、制作粗糙,却直白纯粹、利民实用,处处透着顺应天道、体恤民生的大智慧。
韩非由衷感慨,低声赞叹:“以日影……定时辰,构造简洁至极……却妙用无穷。韩非……遍读列国典籍,亦未曾……见过如此质朴巧器。”
短短一日相处,方正身上层出不穷的奇物妙法,早已让韩非心生敬畏、暗自折服。
高产耐旱的新奇粮种、省力高效的水车犁具、驱寒保暖的土石炕炉、精准计时的简易日晷,每一样器物都朴素无华、就地取材,却件件直击民生痛点,足以改写当世百姓的生存常态。
此人明明隐匿山野、不求闻达,胸中所学却远超世间万千士子。方正的真实底蕴,在韩非心中愈发深不可测。
方正见他沉浸思索、久久凝望,知晓他心生感慨,却不愿在此处过多耽搁时辰,今日造纸工序繁杂,需趁早动手,方能稳妥制成纸张。
他转过身来,神色淡然从容:“时辰已然不早。昨日许诺为你造纸,今日便不可拖延。我去往屋后分拣筹备原料,你二人可在院中随意观看,不必拘谨拘束。”
言罢,他转身径直走向屋后角落。那里专门辟出一处杂物堆放区,整齐码放着他平日刻意收集积攒的各类废料:粗糙麻头、剥落桑树皮、破旧麻布、干枯野草、磨损废弃的渔网边角。
这些世人眼中毫无用处、粗陋不堪的废弃杂物,恰好是古法造纸最基础、最核心的原料,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一旁侍立的阿旺生性机灵、眼力过人,常年跟随韩非四处奔走,早已深谙察言观色、主动做事的道理。
他见方正准备动手整理粗糙杂物,知晓这类活计粗重费力,无需先生亲自动手,当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恳切:“先生,这些皆是粗笨力气活,怎能劳烦您亲自动手?小人年轻力壮、不怕脏累,您尽管吩咐,小人定当尽心尽力搭把手!”
方正也不刻意推辞客套,荒野农庄行事,本就贵在简洁利落、互帮互助。他微微颔首,直白吩咐:“甚好。你且将堆放的麻头、桑树皮、破旧麻布逐一分拣干净,剔除夹杂的石块泥沙。随后将物料尽数手撕切碎,切得越碎越好,质地越细碎,后续蒸煮舂捣便越容易成型。”
“小人明白!谨遵先生吩咐!”
阿旺应答得干脆利落,当即挽起衣袖,利落蹲下身,一丝不苟地分拣、撕扯物料,动作娴熟、手脚麻利,毫无半分拖沓。
不远处的空地上,韩非静立场中,身姿挺拔、纹丝不动。他目光紧紧锁定方正的每一个动作,从挑选原料、甄别优劣,到分类堆放、规整摆放,每一个细微举动都不愿轻易错过。
胸腔之内,心跳悄然加快,难以平复。心中既有对全新造物“纸张”的极致期盼,又有对方正博学多才的由衷敬畏。
除此之外,一个愈发清晰、坚定不移的念头,在他心底缓缓生根、牢牢扎根。
他本是偶然途经这片荒野,最初的念想,不过是短暂停留、观摩记录新奇粮种与精巧农具,随后便继续周游列国,寻访治世大道。可一夜相处、半日见闻,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农法、器具、计时、建房、储粮、造器,方正掌握的每一门技艺,都朴实无华、贴合民生,皆是能够救济万民、充盈仓廪、强邦固国的实用学问。
韩非抬眸望向院外,一望无际的平整良田在晨光中舒展绵延,渭水河畔的水车缓缓轮转、永不停歇,圈舍排布规整、畜禽安然休憩。这片亲手开辟的荒野桃源,安宁富庶、法度井然,没有乱世的苛捐杂税,没有豪强的兼并欺压。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意念坚定、再无动摇。
此番,他定要在此长久停留,静下心来,踏踏实实跟随方正求学问道。无论是农耕之法、造物之术,还是安民之道、治世之理,他都要逐一钻研、尽数学会。
他要把这些能够富国、强邦、救民、安世的真实学问,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完完整整记录在竹简之上,来日还要誊写在全新造出的纸张之中,永久留存、世代相传。
列国士子空谈权谋、礼乐、辩术,争口舌之利、逐朝堂之权,浮华虚无、不切实用。而方正手中的学问,才是能够抚平乱世疮痍、让百姓远离饥寒、让天下归于安定的真正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