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二号备选点裹在黑暗里。
双层帆布下面,炭火盆的暗橘色光映在韩铁生脸上。
温度计的汞柱停在三十九度,三个小时没动过。
环氧在基座孔里从液态变成凝胶,从凝胶变成固体,每一分钟的固化都在他的盯视下完成。
“温度稳的。”
林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
“还要多久?”
“按现在的速率,凌晨四点完全固化,比预估再快两小时。”
“钢架和线圈呢?”
“都搞定了,匹配网络图纸在我手里,灌完环氧就接线。”
“好。”
山下,基地外围三公里。
一片杂木林,地面是冻硬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脆响,林间没有路,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交错的灰色影子。
崔世福蹲在一棵粗径槐树下面。
五十二岁,铁西区化工厂仓库管理员,在化工厂干了十一年,管环氧树脂,工业酒精,铜芯电缆,仓库钥匙挂在他腰带上,从不离身。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借着月光,铅笔在纸上移动,字很小,但整齐。
“高地天线,方位东北,十米钢架,二十匝铜线,定向角度东北偏北三十度,全天有人值守。”
翻过一页。
“东南方向,有施工噪音,钢管碰撞声,间距不规律,覆盖面积大约一个篮球场,炭火烟,灰色,帆布拉了两层,天黑后无光。”
他把笔记本合上,从怀里掏出一台便携发报机,铝壳,比砖头小一圈,电池在低温下续航只剩不到半小时。
他的手指按在电键上,冻僵了,按第一下的时候偏了,第二下才找准力度。
第一条报只发了三个码组:高地天线仍在运行。
第二条报一个码组:东南方向有施工痕迹,请求进一步侦察指令。
发完第二条,他把发报机贴在耳朵上等回令。
三十秒,一分钟,没有回令。
他又发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关了发报机,塞进怀里,笔记本也塞进怀里。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往他的方向收拢,很轻,但冻土上的落叶藏不住。
崔世福没有慌,他慢慢站起来,右手伸进口腔,摸到左侧第二颗臼齿。
那是一颗假牙。
他的手指调整了一下假牙的角度,然后咬下去了。
氰化物胶囊在齿间碎裂,苦杏仁味在嘴里炸开,他的膝盖先软了,身体往旁边倒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树干,没撑住,整个人软在落叶上。
铁砧的人冲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十秒之内呼吸肌麻痹。二十秒之内心跳停止。
笔记本从棉袄里滑出来,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崔世福。
铁砧蹲下去,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看了十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搜他身上,发报机,密电码本,任何带字的东西。”
“嘴里有苦杏仁味,服毒了。”
“是假牙,抗战时期的老手段。”
铁砧拿起便携电台。
“林总工。”
“说。”
“敌特服毒自杀了,我的人跟了他一夜,等他发完报准备收网,他听到了脚步声,咬了假牙,没拦住。”
“他发了什么?”
“第一条:高地天线仍在运行,第二条:东南方向有施工痕迹,请求进一步指令,第二条没有收到回令。”
林栋握着对讲机,没有立刻说话。
第一条报的内容克莱顿也能从照片上看到。
第二条,施工噪音、帆布范围,如果克莱顿收到了第二条,就会知道他们在建新东西。
“他的回令是什么?”
“还没收到,我的人在他等回令的时候摸上去的,他发了两遍第二条,都没等到。”
“那就是说克莱顿不知道他死了。”
“暂时不知道,但他的上线会知道,定期联络窗口过了没人应答,就是暴露了。”
“你猜会是城东南那个人?”
“极有可能。”
铁砧翻开笔记本的中间一页。
“林总工,笔记本里还有东西,其中有一条,他的上线代号叫‘窑工’,脚盆鸡投降之前就在东北了,老崔只是其中一个。”
林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笔记本里关于窑工还记了什么?”
“有五条,分散在不同日期。第一条:窑工传令,准备接收唤醒信号,频段不变。第二条:窑工要求提供奉天化工厂物资流向,已提供环氧树脂、铜芯电缆、工业酒精的季度出库单。第三条:窑工确认,远东司令部已批准启动,等待唤醒。第四条:唤醒信号收到,按预定方案执行,窑工在备用点。第五条:已观察到天线,方位已确认,东南方向有异常施工,需进一步侦察。”
“最后一条的日期?”
“今天凌晨。”
林栋把对讲机放在桌上,窗外天边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
窑工,抗战时期潜伏下来的老特务,在城南砖窑厂当过工头,在城东南有备用发报点,克莱顿唤醒他之后,他激活了崔世福,自己去了备用点。
崔世福负责数天线,窑工不可能也是数天线,两个人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各自执行不同任务。
城东南十二公里,那条线穿过奉天城的东南角,继续往东南延伸。经过铁道厂,铁路编组站,锦奉线,是辽东鸭绿江方向。
窑工的目标不是基地。
是铁路!
是前线的弹药运输线!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心里,没有在对讲机里说,只是把地图上城东南的方向用铅笔圈了一个圈。
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
对讲机响了,是陈小兵。
“匹配网络接好了,环氧已经完全固化,随时可以通电。”
“通电。”
二号备选点上,韩铁生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退后两步,用手掌拍了拍钢架的立管。纹丝不动。
陈小兵把馈线接到接收机的输入端,老张把天线的匹配网络切换开关扳到“二”的位置。
“林总工,准备好了。”
赵小梅已经从老天线撤下来了,她走了二十分钟山路到了二号备选点,在新接收机前面坐下,把耳机戴好。
“赵小梅,切换。”
她的手指按在切换开关上,老天线的信号从耳机里消失了,那一瞬间的寂静让她心里抽了一下,然后新天线的信号涌进来,同样的频段,同样的背景噪声,同样的东北方向扇区。
微安表指针从零位跳起来,稳定在三分之一处。
“信号正常,方向精度一致,新天线上线。”
“零点八度的遮挡有没有影响?”
赵小梅转了转天线底座的方位刻度盘,东北偏北边缘,信号强度轻微下降,不到百分之三。
“边缘有衰减,核心扇区不受影响。”
“好,从现在开始所有预警从新天线走,老天线关机。”
“明白。”
她切到老天线的遥控断电开关,电子管的暗橙色光熄灭了,十米钢架还立在高地上,但已经是一具空壳。
到了午后。
赵小梅的拇指抵住微安表的边缘。
指针在往上爬。
“林总工,东偏北三十度,距离大约二百六十公里,是B-29编队,信号增强速率正常。”
“数量?”
赵小梅的手指在刻度盘上微调了一下,信号强度比前天夜里强了将近一倍。
“不少于十二架。”
十二架,前天一晚上一共才八架。
林栋按下对讲机。
“全基地进入防空状态,所有车间熄灯,人员撤入掩体。”
调度室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拉电闸,有人在喊,有人在把铁门从外面闩上,四十火产线的工人从车间侧门鱼贯而出,弯着腰往防空洞方向跑,孙文砚站在四车间门口数人头,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他记得每一个名字。
高地上的老天线附件已经空无一人。
新天线上,赵小梅的拇指抵住微安表边缘,指针快打到满刻度了,耳机里的脉动变成了轰鸣,十二架B-29的发动机回波叠加在一起,在天线线圈里转化成一道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距离五十公里,它们在减速,进入投弹航线。”
“收到,继续盯着。”
她的耳机里轰鸣声越来越大,然后,另一种声音,从山壁外面传过来的,一种极低沉的呼啸,像风灌进峡谷。
爆炸声还没到,但炸弹已经在往下掉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第一声闷响从一点八公里外的高地方向传过来,比雷声钝,山壁在背后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爆炸声密集到分不清颗数。
十二架B-29的全部吨位倾泻在高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