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住,停了一息,那毽子竟在眉心稳稳立住,纹丝不动。

  傅时薇惊得捂住了嘴,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以贞!你太厉害了!你这是怎么练的!”

  温以贞也笑了,眉心一松,那毽子落下来,她伸手接住,眉眼弯弯:“小时候练过。”

  傅时薇凑过去,不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温以贞偏头笑骂她一句,作势要打,两人笑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在园中回荡。

  傅霁川站在院门外,一动不动。

  身后的墨七也看直了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直到那身影笑弯了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

  傅霁川没有看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地撞在胸腔里。

  他知道她身体软。

  那些夜里,他曾无数次感受过那具身躯的柔软与韧度。

  可他从未这样直观地看到过。

  那让身体的每一寸都听话的本事真的是寻常女子有的吗?

  温以贞笑着转过身,似乎要往这边看过来。

  傅霁川垂下眼,那张脸一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墨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心里却纳闷:方才四爷分明看得……怎么忽然就走了?

  他不敢问,只是小跑着跟上去,却瞥见傅霁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澜园内,笑声依旧。

  温以贞似有所觉,偏头向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一道深绯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旋即消失在暮色深处。

  她唇角的笑意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与傅时薇说笑。

  唯有捏着毽子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瞬。

  ——

  夜色渐浓,将一切吞没。

  傅霁川挥退下人,独自踏入书房。

  径直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熟宣。

  研墨,调色,执笔。

  笔锋落下,却全然失了往日的气定神闲。

  线条僵硬,墨色浮躁,一幅山水刚起个头,便觉满纸窒碍。

  他眉心紧蹙,用力将笔掷入笔洗,溅起墨点斑斑,随即抬手,“刺啦”一声,将那宣纸粗暴撕成两半。

  又铺一张,画几笔,复又撕毁。

  洁白的宣纸碎片如同凋零的雪花,零落一地,映着他眼底翻涌的躁意。

  画什么?画不出心中块垒。

  想什么?思绪纷乱如麻。

  分明是想借笔墨静心,眼前却总浮动着那日同僚谈及扬州瘦马时暧昧的笑意,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独特馨香,耳畔更是反复回响着方才她毽子时的笑声……

  无意识地捻过一块撕碎的纸屑,那细腻的触感,莫名让他想起她温热柔腻的肌肤。

  烦躁,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是烦躁,横冲直撞。

  终于,他停下徒劳的动作,再次将笔重重往笔洗里一掷。

  “墨七!”

  门外身影微动,墨七应声而入,察觉到主子这两日周身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行礼时格外谨慎:“四爷。”

  “叫她过来。”

  墨七心中一凛。

  这个“她”,不言而喻。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应声:“是!”

  ——

  温以贞推开书房门扉时,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滞的阴影。

  傅霁川立在宽大的画案前,似乎正专注于笔下。

  他穿着家常的玄色直裰,未束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几缕散落在肩头。

  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却也格外冷峻。

  “以贞见过小叔。”她依礼福身。

  傅霁川没有回应。

  温以贞便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裙裾边一片撕碎的宣纸边缘上。

  “会画画吗?”

  傅霁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突兀的问题打破沉寂。

  温以贞睫毛微颤,抬起眼看向他,缓缓摇头:“回小叔,不曾学过。”

  傅霁川的眼神深了些,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中的画笔朝她递了过去,笔尖的墨,浓得仿佛随时会滴落。

  “试试。”

  温以贞的目光落在笔尖那点浓墨上,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然而,傅霁川的手,就那么稳稳地举在半空,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着温以贞的神经。

  她终是抬手接过。

  冰凉的笔杆入手,沉甸甸的。

  “过来。”傅霁川侧身,让开画案正中的位置。

  温以贞依言绕至案后,这才看清案上铺着的画。

  是一幅《猛虎伏涧图》。

  墨色淋漓,山石崚嶒,涧水仿佛能闻其声。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伏于涧边巨石之后,筋肉虬结,毛皮仿佛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气势迫人,栩栩如生。

  唯独那双眼睛,是两个空白的圆圈,让这份威猛透出一种诡异的不完满,甚至一丝隐藏的暴戾。

  “就剩眼睛了。你来点睛。”

  温以贞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俯下身,靠近那幅散发着凛然威压的画作,笔尖悬在虎目空白处上方,凝神屏息。

  墨汁在笔尖汇聚,将滴未滴。

  她能感觉到傅霁川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手上,侧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验证什么。

  时间在笔尖的凝滞中缓慢流逝。

  最终,她缓缓直起身,将笔轻轻搁在旁边的青玉笔山上,垂首道:“以贞笔拙,实在不敢污了小叔的精心之作。”

  傅霁川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片无懈可击的平静坦然。

  “是么?”他低语,向前一步。

  温以贞尚未反应,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便从身后环了过来,撑在了她身体左侧的画案边缘,将她半圈在怀中。

  同时,她的右手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覆住,重新拿起了那支笔。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脊,清冽的月麟香混杂着墨香,瞬间将她笼罩。

  温以贞身体一僵,呼吸微窒。

  “不会,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