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莹站在母亲安氏身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在溪山别院,她费尽心机将自己的住处安排在了傅霁川所居院落的隔壁,满心期待着一个“意外”的夜晚。

  那晚,她精心沐浴熏香,换上薄纱的寝衣,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那间本该有人的院落。

  可屋内空无一人。

  炭火未燃,床褥整齐,只有窗边小几上那杯未饮尽的冷茶,证明主人曾在此短暂停留。

  她怔在冰冷的房间里,直到守院的婆子告诉她:四爷午膳后便称有紧急公务,匆匆回京了。

  愤怒,不甘,疑虑……种种情绪啃噬了她整整两天。

  而此刻,看着暖阁里那两人形同陌路的模样,分明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她本该安心的。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反而愈发浓烈呢?

  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份看似完美的“如常”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呢?

  小叔咳嗽那几下,咳嗽声响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往他看去。

  只有一个人没有。

  温以贞。

  太疏离了,太刻意了。

  那种刻意到极致的疏离,不就是一种反常吗?

  就像一池平静无波的水,底下却可能暗藏着汹涌的漩涡。

  她觉得那无形的疑虑像冰碴,细微却顽固地硌在心头。

  ——

  请安散去,各院的人各自归去。

  傅霁川阴沉着脸回到澄园。

  他踏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目光落在上面,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府医很快就到了。

  诊脉时,傅霁川一言不发,只垂着眼,任由那三根手指搭在腕上。

  片刻后,府医收回手,斟酌着道:“四爷,倒不是很严重。不过稳妥起见,我给您开个驱寒的方子,喝两剂发发汗,应当就无碍了。”

  傅霁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药很快煎好,陈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将那只青瓷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上。

  “四爷,药好了,趁热喝吧。”

  傅霁川抬眼看了一眼那碗药,又垂下眼,语气淡淡:“放着吧。”

  陈嬷嬷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可那碗药从烫手放到温热,又从温热放到冰凉,他始终没有碰一下。

  陈嬷嬷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碗纹丝未动的药,心里渐渐打起鼓来。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四爷,药要凉了,老奴再去给您热热?”

  “不用。”

  傅霁川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他手里的书卷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上,仿佛真的在看。

  陈嬷嬷一愣。

  她伺候四爷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这样?

  四爷小时候体弱,喝过多少苦药汤子,早就不把喝药当回事了。

  他从来不是那种怕喝药、要人哄着才肯喝的性子。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只得退出来,拉住廊下的墨七,压低声音问:“墨七,四爷今儿是怎么了?那药放凉了都不肯喝,我瞧着不对劲。”

  墨七挠了挠头,面色有些为难。

  “我也不清楚,”他含糊道,“昨日白日里还好好的,后来……大概是和表姑娘闹了点别扭。”

  陈嬷嬷一听,心里便有了数。

  她看了墨七一眼,压低声音:“那你还是去暮云阁走一趟,请表姑娘过来。就说四爷病得重,不肯喝药!”

  墨七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抬步去了。

  然而,一炷香后,他却孑然一身地回来了。

  书房外,陈嬷嬷一见他孤身一人,心就凉了半截,急忙迎上去问:“怎么样?表姑娘呢?”

  墨七挠了挠头皮,脸上满是尴尬与为难,小心翼翼地回道:

  “表姑娘说……她说,她既非大夫,也不懂护理。四爷身体不适,自有府医照料,她就不来……添乱了。”

  话音刚落。

  “哐当——!”

  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又像是什么脆弱的东西,碎了。

  陈嬷嬷和墨七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

  除夕夜,琼华厅内暖如仲春。

  鎏金蟠螭烛台上手臂粗的红烛燃得正旺,映得满室金碧辉煌,恍如白昼。

  家宴方散,酒意微醺,长辈们移步茶室品茗叙话,留下一众年轻子弟在宽敞的正厅里守岁玩乐。

  厅中央铺着厚厚的绒毯,众人围坐成圈,正在打双陆。

  骰子落碗的脆响,棋子击楸的闷声,混着笑闹声不时炸开,热闹得很。

  只有一个人,游离在这热闹之外。

  傅霁川独自坐在窗畔的酸枝木椅上,手边是一壶酒,杯中酒液清澈,映着摇曳的烛光。

  他姿态疏淡,仿佛这满室的喧腾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的目光落在酒杯里,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耳边是那些年轻的笑闹声,傅时薇笑得最响,傅时宴咋咋呼呼地喊着什么。

  他一概充耳不闻。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围坐的一圈人,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停一停,随即又移开。

  停得很轻,移得很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不玩了不玩了!这双陆今日跟我犯冲!”傅时宴输得跳脚,把棋子一推,“换一个换一个!”

  “换什么?”傅时薇眼睛亮晶晶的。

  “藏钩!”傅时宴一拍大腿,“老规矩,输了罚酒!”

  众人纷纷响应,立刻围坐成两排。

  傅时安看向独自坐在角落的傅时莹,温声开口:“姐姐,一起来玩一局?”

  傅时莹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飘向窗畔那道玄色的身影,扯了扯嘴角:“你们玩吧,我瞧着便好。”

  傅时安知她心结,暗叹一声,不再勉强。

  傅时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起身,端着一碟点心,走到傅霁川身边。

  “小叔,”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身子刚好,少喝点酒。尝尝这个,是厨房新做的……”

  傅霁川眼风都没给她一下。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又饮下一杯,杯底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傅时莹僵在那里,端着点心的手微微发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还是讪讪地退开了。

  不远处的绒毯上,傅时薇往那边觑了一眼,凑到温以贞耳边,压低声道:“小叔今天怎么了?好像心情格外不好。”

  温以贞垂着眼帘,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

  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浅笑:“跟小叔不熟,不清楚他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