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

  她还睡着,呼吸浅浅地拂在他胸口,温热的,痒痒的。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乖巧许多。

  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饱满的唇瓣因昨夜的过分采撷而微微红肿,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傅霁川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她一缕调皮地散落在脸颊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细腻的皮肤,心底也跟着泛起一丝痒意。

  他忽然想,往后的半年,只要她一直这么乖,多宠宠她也无妨。

  ——半年。

  这两个字冒出来的瞬间,他心头忽然一冷。

  他们定的期限竟只有半年?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安宁的睡颜,看着这满室因她而起的融融暖意。

  自己真的会在半年里,腻了这一切吗?

  可是他明明睡前在看她,醒来也在看她,怎么是越看越想看呢?

  越看越不想只看半年呢?

  一阵烦躁涌上来。

  他不愿再想那些,低头,朝那诱人的红唇凑了过去,想用一个吻来盖住所有纷乱的思绪。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怀中的人儿忽然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呢喃:

  “现在……什么时辰了?”

  傅霁川动作顿住。

  “……寅时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寅时?”温以贞眉头蹙了蹙,眼睛却仍没睁开,“那我得走了……再不走天亮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傅霁川按住了肩。

  “急什么?”

  “被人看见不好……”温以贞挣扎着睁开眼,眼底还带着睡意和疲惫,“松开,我……”

  傅霁川望着她迷迷糊糊却强撑清醒的模样,忍不住低笑。

  “笑什么?”

  “笑你。”他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看来昨夜确实把你折腾惨了。”

  温以贞被他吻得懵了懵,等回过神时,他已坐起身,开始穿衣。

  “你做什么?”她撑着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满身痕迹。

  傅霁川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声音却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送你。”

  “不用——”温以贞话还没说完,就见傅霁川已经穿好外袍,转身走到床边。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从床上捞了起来。

  温以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已落入一个坚实又温暖的怀抱。

  他顺势用自己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将她像裹小孩似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然后一手稳稳托住她,另一只手竟还腾出来,拎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绣鞋。

  温以贞下意识抓住他衣襟:“傅霁川!”

  “别动。”他低头看她,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摔了我不负责。”

  他语气里带着威胁,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温以贞终是不再挣扎,闭上眼,将脸颊轻轻埋在他的肩窝里。

  傅霁川脚步稳而轻,一路将她抱回暮云阁。

  晨风微凉,拂过她的脸颊,他怀抱的温暖便愈发清晰。

  温以贞在他肩头被这安稳的摇晃弄得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嘟囔了一句:“下次……你直接来暮云阁,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傅霁川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发顶,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低声应:“好,小懒猫。”

  ——

  福禧堂内,暖意融融。

  各房陆续到齐。

  大夫人安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身姿端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她先开了口:“母亲,安哥儿今日一早便启程去了崇正书院。因着天色尚早,怕扰了您歇息,便没来辞行,托媳妇代为告罪一声。”

  老夫人闻言点了点头,手中佛珠缓缓捻动:“无妨。他安心读书便是正理,不必记挂我这老婆子。”

  安氏含笑称是。

  三房常氏目光一转,落在傅霁川身上,笑着开口:

  “四爷,我们宴哥儿这些年读书也颇有长进了。您见多识广,不知方不方便,替他荐个书院?”

  傅霁川端着茶盏,闻言抬起眼帘,淡淡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傅时宴。

  这一眼,却让他眸色微凝。

  傅时宴正对着某个方向看得出神,目光直愣愣的。

  傅霁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温以贞。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依旧挽得简单,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满室珠翠环绕,她这一身素净本不起眼,可偏偏……

  偏偏那眉眼之间,那抹被餍足后的慵懒尚未完全散去,唇角似乎也比平日更红润了些,整个人笼着一层介于纯真与风情之间的光泽。

  像一朵夜间被雨露浸润过的花,晨光里静静开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傅霁川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一紧。

  昨夜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在他身下辗转承欢的媚态,事后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餍足,还有今早她伏在他肩上昏昏欲睡的娇憨……

  滋养得当,花开愈艳。

  他唇角刚要扬起一丝弧度,余光却再次扫到傅时宴那张痴痴望向她的脸。

  那弧度僵在嘴角,随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低头饮了一口茶,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宴哥儿倒是个习武的材料。将来或许可以跟着三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常氏一听,脸上顿时喜不自胜:“四爷当真?那可——”

  傅霁川淡淡接了后半句:“不如就送去少林寺。好好打磨打磨心性。”

  “少林寺”三个字一出,原本还在神游天外的傅时宴猛地回过神来,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少林寺?不行不行不行,我可不当和尚!”

  几个小辈闻言,捂着嘴笑作一团。

  傅时薇笑得直往温以贞身上靠,温以贞也垂着眼,唇角微微弯着。

  常氏一把拉过儿子,嗔道:“是去少林寺,又不是当和尚!你急什么?”

  傅时宴尴尬地摸着脑袋,满脸写着抗拒。

  安氏笑着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事,正了正神色:

  “说到正事,正月里的堂会我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定在正月初十。这是我拟的宾客名单,大家过过目,看看可有遗漏?”

  她身侧的丫鬟立刻捧着一叠洒金笺,分送到各房主母手中。

  二夫人沈氏接过名单,细细看了一遍,抬眸道:“再加一位吧。向院判家的刘夫人,劳烦大嫂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