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了他一个模糊的、依附于自然时节的日子。

  不是某月某日,而是“初雪”。

  它可能来得早,也可能来得晚,充满了不确定性,冲淡了那种倒计时的紧迫感。

  仿佛他们的协议,也会随着四季流转,有一个不那么决绝的节点。

  傅霁川闻言,果然微微一怔。

  初雪……这个意象,让他想起她来到侯府的那个风雪夜,想起许多事情开始的场景。

  像一个循环的终结与开端,

  模糊,却似乎比一个冰冷的日期,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牵扯与延展的可能。

  傅霁川望着她眼底那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心头那无形的攥紧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是天煞孤星,从出生那日就注定了。

  他留不住任何人——父母留不住,亲人留不住,她自然也留不住。

  她离开是注定的。

  他不能无休止地霸着她。

  那么,就让初雪变成一个休止符吧。

  至少,在雪落之前,她还在。

  至少,在雪落之前,他还能隐秘地拥有她。

  够了。

  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下颌蹭过她的发丝:

  “好,便以初雪为约,你也可以,再提一个要求。这是我们的新协议。”

  “好,等我想好,便告知小叔。”温以贞轻声应下。

  协议以这样一种近乎浪漫的方式更新了,悬置的心仿佛暂时找到了落点。

  傅霁川松开揽着她的手臂,指尖轻抬,抚过她的脸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眼,那里面翻滚的暗色情潮再也无法掩饰。

  “那么现在,我可以拆我的礼物了吗?”

  温以贞脸上重新漾开娇俏的笑,主动抬臂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傅霁川瞬间接管了这个吻,舌尖轻挑,勾住她的丁香细细吮吻。

  温以贞受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唔,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傅霁川顺势将她稳稳托起,一边继续吻着她,一边大步走向内室。

  烛影在墙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旋即被遗落在身后。

  紧闭的房门,将一室陡然升腾的炽热与缱绻,牢牢锁在了寂静的春夜深处。

  ——

  凤仪宫。

  远处街市的花灯与喧嚣隔着高耸的宫墙,传到这里时,只剩下隐约的、模糊的嗡鸣,像一场与己无关的梦。

  皇后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圆满的明月。

  月色真好。

  清辉洒落,将庭中那株老梅的枝影映在窗纸上,疏疏淡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今日,是上元节。

  亦是她那个儿子的生辰。

  二十三年前的今天,在大雪纷飞的深夜,她拼尽性命,为大周诞下了嫡长孙,先帝在他还未出生前就早早亲自赐名——承霄。

  承天之命,凌霄之志。

  多好的名字。

  可如今,世间再无皇长孙承霄,只有一个定安侯府的养子,傅霁川。

  按照宫中规矩,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会驾临她的凤仪宫。

  但今夜更深露重,远处隐约的喧闹声都已散去,那明黄色的仪驾,却迟迟没有出现。

  贴身伺候的秦嬷嬷端上一盏安神茶,轻声道:“娘娘,夜深了,凤体要紧。想是陛下今夜为节庆之事绊住了,不若先安置了吧?”

  皇后没有回头,只微微摇了摇头。

  月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将眼角那几道细纹映得分明——曾经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已是四十有三,岁月终究没有饶过她。

  “再等等吧。”她声音淡淡的。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在履行一个早已没有意义的仪式,又或许,只是想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寻一个能与她共看这轮明月的人。

  就在秦嬷嬷以为今夜注定又是空等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皇后身子微微一震。

  转身时,面上那点空茫已尽数敛去,换上得体而温婉的笑容。

  她迎至殿门口,皇帝已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踏入。

  她亲手为他解下大氅,递与一旁的宫人:“妾身还以为您在前头和朝臣们饮宴,今晚不会来了呢。”

  皇帝自行在榻上坐下,声音有些哑:“今日是十五,该来的。”

  是啊,按规矩,他该来。

  无关情意,只是规矩。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年轻的时候,他也有不想守规矩的日子;老了老了,反倒开始守了。

  或许是因为,除了这些规矩,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必须履行的东西了。

  “都退下吧。”皇帝说。

  宫人们鱼贯退出,寝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两人一如既往地沉默,躺在宽大得足以躺下四五个人的龙凤床上。

  烛火将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线,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皇后以为皇帝会像往常一样,沉默到睡着。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种沉默。

  可今夜,皇帝忽然开口了。

  “朕今日在早朝上,瞧见他了。”

  他没有说“谁”,但皇后却在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皇帝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算来,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

  这三个字落在她心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想起那年送他出府时,他才三岁,小小的,裹在厚厚的斗篷里,被抱上马车。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哭,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她二十年不敢忘。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二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被他们亲手“放弃”的儿子。

  上一次,还是六年前,傅霁川中状元那日。

  她记得那夜,皇帝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今日那孩子,文章写得倒挺有风骨。三个人里面,也就属他……长得好。”

  他当时应该是骄傲的。

  每三年一个状元,每个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只有这一个——是他们家的。

  可那骄傲,是说不出口的,因为那早已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她当时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也仅止于此。

  而今天……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