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想起无数次撑不下去、想要一了百了的瞬间。
她从不怕死,甚至隐隐期盼着早日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她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父亲的冤屈无人昭雪,怕江南茶庄落入旁人之手再无归期,怕到了黄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双亲。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沧桑,沉默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倒不怕。我来这个世上,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屋子里里静了一瞬,风从窗口吹入,带来一阵微凉的寂。
傅霁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疼惜与恐惧,过了许久,才哑声开口:
“可我怕。”
温以贞愣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我怕得要命。”
他真的怕,怕今日她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不怕”,终有一天会变成一把刀,捅在他心口上。
四目相对,一个历经沧桑,一个倾尽温柔。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傅霁川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他的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开口,述说着自己的后怕:“方才在大理寺,墨七来报信,说你从树上摔下来……我骑在马上,满脑子都是你。我怕我赶回来时,你已经……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他反复说着“还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温以贞听着,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踮起脚,抬手抚了抚他的眉心,轻声说:“小叔,你知道我命很硬。不会就这么死的。”
傅霁川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对,你命硬,你不会有事。”
他低头,握住她抚在他眉心的手,将它按在自己胸口。
“可是我这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刚才差点罢工了。”
他抬起眼,望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现在需要你的复工协议。”
温以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盖章生效。”她说。
傅霁川闭上眼,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唇角那点笑意终于真实了一些,从眼底漫上来,将那片后怕一寸一寸地抚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
傅霁川走出暮云阁时,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着,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墨九还跪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墨七站在一旁,看看跪着的墨九,又看看走出来的主子,摇了摇头。
傅霁川脚步顿了一顿,丢下一句:“去领三十大板。”
墨九如蒙大赦,叩了个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傅霁川没有再看他,径直回了书房。
他站在窗口,望着暮云阁的方向。那里的灯火还亮着,暖黄的一团。
像一颗星,落在人间,落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
风从窗口吹入,带着春夜的凉意,拂过他滚烫的额头。
他望向天上的明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请上苍许我再贪恋几个月吧。
——到初雪降临之时。
——我就放手。
——请一定要她平安。
翌日,福禧堂请安。
众人到齐时,有人发现温以贞的位置空着。
大夫人安氏环顾一圈,开口问道:“表姑娘今日怎么没来?”
沈氏忙道:“回大嫂,以贞昨日不慎摔了一跤,身上有伤,告了假。”
“摔了?可严重?”安氏关切地问。
“大夫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将养几日便好。”沈氏答道。
安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傅时莹站在安氏身后,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
那……小叔呢?
她偷偷抬眼,朝傅霁川惯常坐的位置看去。
空着。
她心跳快了几拍。
他会来吗?
还是也告了假?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吩咐道:“我娘家有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今年春闱来京赶考,不日就会到京,要在咱们侯府暂住些时日。
安氏,这事就交由你安排,收拾出一间僻静雅致的院子,好生照料着。”
安氏连忙起身应下:“是,老夫人,儿媳这就去安排,定不会怠慢了客人。”
傅时莹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事上,心依旧悬着,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瞟去,心底的失落一点点蔓延开来。
可就在她垂眼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霁川走了进来。
一身玄色锦袍,稳步踏入堂内,向老夫人请了安,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傅时莹悄悄打量他——神色如常,眉眼间还是那副疏淡模样,和往日并无不同。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像是一夜没睡好。
她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疑虑稍稍散了些。
接下来的几日,温以贞便在暮云阁里安心养伤。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傅霁川白日里忙于公务,与她并无交集,可每到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悄无声息地来看她,坐上一会儿,说几句话,确认她安好,然后又悄然离去。
向允得知她受伤的消息后,也颇为挂心。
奈何男女有别,贸然上门探望显得唐突,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差人送来了一些上好的药材补品。
温以贞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药材,想起了斗草大会上,自己曾答应要为他绣一个荷包。
她想了想,趁着这几日哪里都去不了,正好静下心来兑现承诺。
——
晚上,暮云阁。
烛火摇曳。
温以贞和小怜相对而坐,手中各执一枚绷子,银针穿梭,绣着一对荷包。
花样是君子兰。叶片修长挺秀,花茎笔直,顶端几朵橘红色的花儿含苞待放,是极清雅的纹样。
已有两三个绣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的绣筐里。
绣一个也是绣,绣几个也是绣。
给府里几位相熟的门房小厮都备一份,也不显得刻意,以后也好方便办事。
温以贞正准备收针,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一听便知是谁。
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心头一跳,指尖一颤,针尖刺进指腹。
“嘶——”
她来不及处理那点血珠,慌忙开始收拾绣筐。
可东西太多了,绣线、剪刀、绷子、还有那几个已经绣好的荷包,哪里来得及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一咬牙,当机立断将所有丢进绣筐,然后抱着绣筐起身,闪身进了内室,将门关上。
动作太急,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从筐里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椅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