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身量,普通的相貌,普通的、带着几分清澈懵懂的书生模样。

  梁之年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喉结滚了滚,却还是努力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站得笔直。

  傅霁川点点头,没说什么。

  老夫人似乎很喜欢这个梁家三郎,还在絮絮叨叨地问话。

  梁之年一一答了,声音温润,态度恭谨,偶尔被老夫人打趣几句,便不好意思地笑笑,耳根又红了起来。

  傅霁川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听着梁之年说话,心里头翻涌着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这样的人——

  他看了一眼梁之年,那青衫书生正被老夫人问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她?

  她,就该配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而不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穷书生。

  可转念一想——

  这样的人,也许刚好。

  刚好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他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和讲究,不会用那些条条框框来束缚她。

  她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又看了一眼梁之年。

  这样的人,如何能护住她?

  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被老夫人打趣几句都会脸红,若真遇上什么事,他能替她挡什么风、遮什么雨?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响起——

  只要不带给她灾祸,怎么又算没有护住?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不带给她灾祸。

  他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阵苦涩。

  是啊。

  他连“不带给她灾祸”都做不到。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比那个书生更配得上她?

  傅霁川忽然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堂内的说笑声停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母亲,”他维持声音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儿子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老夫人也没多想,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注意身体。”

  傅霁川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匆忙了一些,衣袂带起一阵风。

  温以贞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门槛。

  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依旧没能从他今日的举止上读出半分清晰的情绪。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对梁之年的出现感到不悦,还是根本毫不在意?

  若是在意,他为何没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若是不在意,他周身的冷意,那匆忙逃离的脚步,又该作何解释?

  ——

  傅霁川走出福禧堂,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在廊下站住了。

  回廊的柱子遮住了他的身形,可他只要微微侧头,便能看见堂内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

  想抓,抓不住,想推,不甘心。

  那道横在心头的坎,终究是困住了他自己,也困住了那个站在堂内、满眼茫然的姑娘。

  ——

  请安结束,温以贞离了侯府,直奔茶庄。

  “贞心”入了贡茶名录,后续的琐事便如潮水般涌来——量产的安排、品控的把关、与宫中御茶坊的对接,一样一样都马虎不得。

  她在账房里与钱掌柜对了一上午的账,又交代了接下来几批茶叶的炒制要点,口干舌燥,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顾不上。

  钱掌柜一一应下,末了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茶罐,搁在案上。

  “对了,大小姐,昨日贡茶大会上,还有一款来自扬州的茶,名叫‘雨林含翠’,也入了贡茶名录。”

  温以贞停下翻看账本的手,抬眼看他。

  钱掌柜继续道:“我昨日与那茶庄的掌柜闲聊了几句,也尝了尝那茶。说来奇怪,竟觉得那茶的滋味,与咱们的‘雪顶含翠’有几分相似。”

  “你说真的?”温以贞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千真万确!”钱掌柜见她重视,连忙道,“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说可以在京城代为经销他的茶,向他讨要了一点茶样。大小姐您是行家,您尝尝看便知。”

  温以贞接过茶罐,打开,凑近闻了闻。

  干茶的香气飘入鼻端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那香气太熟悉了,清冽中带着一丝幽兰的冷意,与记忆中父亲焙茶时满室萦绕的香气,几乎如出一辙。

  她立刻烫壶,开始泡茶。

  沸水冲入的瞬间,那股香气便蓬蓬勃勃地散开来,溢满了整间账房。

  温以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复杂难言的光。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她浑身一震。

  像。

  太像了。

  那滋味顺着舌尖一路滑入喉咙,与记忆深处父亲泡的那杯“雪顶含翠”在舌尖上重逢。

  虽然不是完全一样,火候差了些,原料也逊色几分,但那神韵,分明是同出一源。

  “这茶庄叫什么?”她放下茶盏,声音发紧。

  “沁芳茶庄。”钱掌柜答道。

  温以贞在记忆中飞快地搜了一遍。

  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茶庄,她自幼便耳熟能详,却没有一个叫“沁芳”的。

  “能做到如此与‘雪顶含翠’相似,并不容易。”她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声音慢慢沉下去,“除非——”

  她抬起眼,与钱掌柜对视。

  “是按照《茶经别录》的法子仿制的。”

  钱掌柜缓缓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也觉得如此。”

  温以贞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杯茶汤,看着热气一丝一丝散尽,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茶水中央微微晃动。

  《茶经别录》。

  那是父亲毕生的心血,是温家三代茶人的传承,是随着父亲跌落茶山一同消失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如今,有人用相似的方子,做出了相似的茶。

  她倏地站起身。

  “我去一趟大理寺。”

  她顾不上钱掌柜的惊愕,更顾不上收拾桌上的账册茶具,只丢下这一句,便匆匆出了门。

  脚步急切,裙角带风。

  马车一路疾驰,在衙署林立的街巷间穿行,最后停在一座气势森严的建筑前。

  温以贞下了车,抬头望去。

  “大理寺”三个字,高高悬在门额上,笔力千钧,透着凛凛的官威。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走上台阶。

  门房是两个差役,见她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姑娘找谁?”

  “我找傅少卿。”

  “傅少卿?”其中一个差役摇了摇头,“傅少卿出去办案了,不在。”

  温以贞的心沉了沉。

  “那……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差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姑娘是何人?”

  “我是定安侯府的表姑娘。”

  可那差役只是摇了摇头。

  “定安侯府也不行。大理寺没有这样的规矩,姑娘请回吧。”

  温以贞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开的朱漆大门,心里急得像火烧。

  她当然知道,回侯府等着,等到亥时去澄园再跟他说,也是一样的。

  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时辰。

  可她就是等不了。

  那股急切从心底往上涌,涌得她坐立不安。

  这是父亲沉冤昭雪的第一条线索。

  这是她等了六年的东西。

  她必须尽快告诉他。

  温以贞的手忽然摸到了怀里的一件东西。

  那日皇后娘娘赐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