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骗人的鬼话!”皇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当年是母后糊涂,是母后听信了那些方士的妄言!承霄,那不是真的!”

  “真假,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京城的风刀霜剑,皇宫的尔虞我诈,我没有一点兴趣。娘娘还是另择贤能吧。”

  他说完,躬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开。

  “李承霄!”皇后在他身后喊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就真的忍心,看着你父皇的江山,落入旁支之手?看着你母亲,在这深宫之中,晚景凄凉?”

  傅霁川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娘娘的荣华,有中宫皇后的名分护着,无人敢动。至于江山,自有能担得起的人来担。

  而臣,自有臣的母亲需要侍奉。”

  话音落,他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半分停留。

  皇后被他决绝的态度堵得哑口无言,瘫坐在了椅上。

  秦嬷嬷走进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娘娘,依老奴看,如今只有一个人,能劝得动他了。”

  皇后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方才还空茫无物,此刻忽然有了焦距。

  她明白了过来。

  只有一个人。

  那个站在他身后,扯着他衣袖,就能让他退一步的人。

  ——

  两天后,江南茶庄京城分号

  回京之后,温以贞便一直住在这里。

  她说不想再寄人篱下,傅霁川又想到傅霖川和傅时安都已经回府,让温以贞回去住,确实也不好,就没说什么,只让人把后院几间厢房重新归置了,换了新锁,又添了些新的物什。

  此刻她正在后堂整理新到的订单,小怜忽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外面有位夫人……想见您。”

  温以贞抬起头:“哪位夫人?”

  小怜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温以贞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手中的纸,起身理了理衣襟。

  “请到茶室来。”

  片刻后,皇后踏入了这间小小的茶室。

  她今日穿着石青色暗纹褙子,未戴凤冠,通身朴素,与寻常官眷无异。

  可那通身的气度,一进门便让整间茶室显得逼仄了几分。

  温以贞跪下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皇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朴素的桌椅,案上摊着账册,墙边立着几只茶罐。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茶者,南方之嘉木也”,笔迹清秀而有筋骨,落款是“霁川”。

  她微微颔首:“你这铺子,倒是雅致。”

  “娘娘谬赞。”温以贞亲手奉茶,“这是新制的‘贞心’,请娘娘品鉴。”

  皇后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又轻轻嗅了嗅,抿了一口。

  入口微涩,而后回甘,余韵悠长。

  那股冷冽的梅香裹着茶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茶。”皇后放下茶盏,看着温以贞,“你就是用这茶,赢了御茶坊的贡茶大会?”

  “娘娘抬举。”温以贞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温和而清正,“这茶入得了娘娘的口,是它的福分。”

  皇后笑了笑。

  “温姑娘,本宫今日来,是想跟你谈谈霁川。”

  温以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四爷的事,娘娘该去跟四爷谈才是。民女一个外人,不好置喙。”

  “外人?”皇后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温以贞脸上,

  “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你们的关系吗?他都肯为了你去扬州查案,不惜以身犯险,与皇权抗争了。”

  温以贞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四爷厚爱,民女愧不敢当。”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

  “温姑娘,本宫不跟你绕弯子。端王伏法后,朝中局势你也知道。太子和雍王都中了毒,子嗣无望。陛下病倒了,朝臣们在议,要让霁川认祖归宗,继承大统。”

  温以贞抬起眼,看着皇后。

  “可霁川不肯。”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在侯府过得很好,不需要一个皇子的身份。他不在乎那个位子。”

  “那娘娘来找民女,是想让民女劝他?”温以贞问。

  “是。”皇后没有否认,“你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温以贞沉默良久,开口道:“皇后娘娘,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皇后微微颔首:“你问。”

  “第一个问题。您让四爷回去继承皇位,当真是为了江山社稷吗?”

  皇后的眉头皱了一下:“自然是——”

  “请娘娘想清楚了再回答。”温以贞打断了她,

  “民女虽出身微贱,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些道理。大周的宗亲里,不是只有四爷一个人。远支近支,能人不少。择贤而立,未尝不可。”

  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温以贞继续说:“可您没有选他们。您选四爷,是因为他是您的亲儿子。国不可一日无君是真,可您更怕的,是江山落入旁人之手——落入跟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手里。”

  皇后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民女的第一个问题,答案已经出来了。”温以贞的声音平静,“不是江山社稷。说到底,您是为了您自己。”

  皇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二个问题。”温以贞继续,“您有没有问过四爷,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皇后苦笑了一声,“那个位子,是天下人梦寐以求——”

  “那您问过他吗?”

  皇后怔住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皇位。”温以贞直视着她的眼睛,“他想要的,只是偏爱而已。”

  “当年他被视为不祥,可本该护在他身前的人,却是最先松开手的那个。”温以贞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拼命读书,考取功名,花了十四年的时间,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你们面前,只为让当年抛弃他的人,回头看他一眼啊。”

  皇后的眼眶红了。

  “可他没有等到。”温以贞的声音轻了下去,

  “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不想要了。如今您来告诉他,江山需要他,社稷需要他,朝廷需要他——所有人需要他,唯独不是因为他是您的儿子,您爱他,所以要他。”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澄澈如水。

  “他不是您的棋子啊,他是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