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霄。”皇帝忽然唤了这个名字,“朕这几天,总是梦见你小时候。梦见你三岁那年的样子。”

  傅霁川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并无波澜。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以为的。

  小的时候,这位父王并不常与他亲近。

  他记事早,可关于“父王”的记忆却少得可怜。

  偶尔几次被乳母抱去请安,父王总是低着头在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有一句“放那儿吧”,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那碗一并端过去的汤。

  后来他大了些,会走路,会说话,会叫“父王”了,可父王看他的眼神始终是疏离的、客气的、像是在看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所以皇帝说“梦见你小时候”的时候,傅霁川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温馨的画面,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那些记忆,早就在定远侯府的二十年里,被另一种生活覆盖掉了。

  可皇帝继续说下去了。

  “你三岁那年……”皇帝的眼皮微微颤动着,“朕带你去放纸鸢。在宸王府的后花园里。

  那天的风很好,纸鸢飞得很高,很高……朕把线轴交到你手里,你攥得很紧,手那么小,胖乎乎的,连线轴都握不住……”

  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后来线断了。纸鸢飞走了。你站在那里,仰着头看,没有哭。朕说……没关系,承霄,父王再给你做一个。”

  皇帝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渗出来,沿着深如沟壑的皱纹慢慢地往下淌。

  “对不起。朕食言了。”

  傅霁川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红了。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

  可是,他怎么会忘记?

  龙涎香又烧完了一截。

  灰白色的烟灰落下来,无声无息的,宛如一场寂然的细雪。

  皇帝伸出手,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傅霁川接过,展开——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今遘疾弥留,弗克负荷。皇长子承霄,天资粹美,夙著仁孝,宜即皇帝位,为天下主。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没有“原本该是你”,没有“若非当年”,没有那些反反复复的解释和忏悔。

  只用了寥寥数列字,将那个被他亲手抛弃的儿子,重新写回了属于他的位置。

  “朕这一生……亏欠你良多。这是朕如今唯一能给你的了。”

  傅霁川握着那卷诏书,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望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得瘦削的脸。

  “父皇,”他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皇帝怔了一下。

  “我只想要……那只纸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以为自己会怨,会恨,会冷言冷语,可临到终了,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藏了二十年的、孩子气的话。

  皇帝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是啊,你要的不是这个。可是没办法了,父皇老了,没有力气再给你做纸鸢了。”

  傅霁川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静默良久,终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槁冰凉的手。

  皇帝的手很轻地回握了一下,微弱,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心力。

  他眼角那点湿润的水光终于汇聚,沿着皱纹滑落,嘴角却费力地向上弯了弯,是一个欣慰又凄然的弧度。

  “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博山炉里的龙涎香还在燃着,暖香裹着药味,漫在寂静的寝殿里。

  二十三年的疏离与隔阂,谶言与亏欠,终究在这最后的父子相认里,落下了帷幕。

  那只飞走的纸鸢,终究没能再飞回来。

  可那个被推开了二十三年的孩子,终于等来了一句迟到了半生的对不起,和一份毫无保留的托付。

  傅霁川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皇帝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他才轻轻松开手,将那卷退位诏书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出了养心殿。

  墨七在廊下候着,看见他出来,迎上一步,本想问什么,却在看见他表情的那一刻将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像是随口找了一句话来说:“好像要下雪了。”

  傅霁川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侧首,目光如电射向墨七,声音紧绷得有些异样:“你方才说什么?”

  墨七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瞬才指了指灰蒙蒙的天:“今日小雪,看这天色,像是要下雪……”

  要下雪了。

  傅霁川抬头看天。

  天边的乌云已经越堆越厚,沉甸甸地压着整座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像憋着一场憋了很久很久、终将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雪。

  傅霁川倏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宫门方向走去,玄色大氅在凛冽朔风中扬起决绝的弧度。

  墨七急忙跟上,急声道:“殿下,您去何处?眼看就要下雪了——”

  “茶庄。”傅霁川吐出两个字,脚下未停,反而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疾行。

  小雪节气,宜风雪,宜别离。

  那个以初雪为期的白色约定,终究是追着时令的脚步,凛然而至。

  ——

  傅霁川径直跃上侍卫牵来的骏马,一抖缰绳,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宫门。

  长街空旷,朔风卷着尘土与枯叶呼啸而过,寒气砭骨,行人绝迹。

  天地间一片肃杀寥落,唯有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冰冷坚硬的石板路,声声如催。

  然后,就在长街的尽头,漫天灰蒙的底色里,蓦地撞入一点灼目的红。

  那身影纤细,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正逆着风,向他奔赴而来。

  红衣在凛冽寒风中拂动,像寂寥天地间,绽放的唯一一朵山茶,倔强,明艳,却又莫名孤清。

  傅霁川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刨动数下,堪堪停住。

  几乎同时,那袭红衣也停了下来。

  温以贞抬眼,望向马背上的人。

  手中风灯的光晕摇曳,映亮了她清丽的面容。

  四目,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于猎猎风中,倏然相对。

  傅霁川翻身下马,几步便来到她面前,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温以贞手中的风灯晃了晃。

  第一片雪,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