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鸣住在京城西边一处老宅。

  那地方不如秦家气派,也没有顾家的深沉,却另有一种书卷与药香混在一起的古意。

  院门两侧种着竹子。

  门内一进院,便能闻到淡淡陈皮和沉香味。

  林长生下车时,孙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候。

  来迎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素色长衫,态度很客气。

  “林先生,顾管家,老爷子已经在茶室等候。”

  林长生点头,提着旧皮箱走进院中。

  顾安平没有跟得太近,只落后半步。

  他知道这种中医世家的会面,不适合插太多话。

  穿过一段回廊,便到了茶室。

  茶室不大,墙上挂着几幅旧字画,靠窗处摆着一张紫檀茶桌。

  一位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坐在桌旁,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眼神却很亮。

  这便是孙鹤鸣。

  他看到林长生进来,先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仔细打量了片刻。

  林长生也看了他一眼。

  两位老人对视片刻,茶室里竟有些安静。

  随后,孙鹤鸣笑了。

  “像。”

  林长生坐下。

  “像谁?”

  孙鹤鸣说道。

  “像我年轻时听人描述的陈重山。”

  林长生神色微缓。

  “你见过我师父?”

  孙鹤鸣摇头。

  “没有亲眼见过,是家父当年提过。”

  他亲手给林长生倒茶。

  “家父说,东江陈重山,辨证如刀,落针如神,不爱应酬,却最护穷苦病人。”

  林长生端起茶。

  “这倒像他。”

  孙鹤鸣笑了笑。

  “没想到多年后,能见到他的关门弟子。”

  林长生喝了一口茶。

  “茶不错。”

  孙鹤鸣眼底笑意更深。

  “林先生若只夸茶,不夸人,我倒有些紧张。”

  林长生淡淡说道。

  “茶泡得好,人未必好,看完再说。”

  顾安平站在后面,嘴角又有些压不住。

  孙鹤鸣却不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好,好,难怪顾老说您说话不绕弯。”

  寒暄过后,孙鹤鸣的神色渐渐认真。

  “林先生,今日请您来,一是想见见陈老先生的传人,二是想讨教几桩医案。”

  林长生看他。

  “说。”

  孙鹤鸣没有客套,直接取出几份手写医案。

  第一份医案,是一名中年男子久咳不愈。

  常规辨证看似痰湿阻肺,可多方化痰宣肺无效,反而夜间咳嗽更重。

  孙鹤鸣看着林长生。

  “这一案,京城几位老友各有看法,我想听听林先生怎么辨。”

  林长生拿起医案看了几眼。

  片刻后,他放下纸。

  “这不是痰湿为主。”

  孙鹤鸣眼神微亮。

  “哦?”

  林长生说道。

  “久咳不愈,夜间加重,痰声不盛,反见咽干,方中多次宣散化痰后更重,说明肺阴已伤。”

  孙鹤鸣点头。

  林长生继续道。

  “但若只按肺阴虚治,也不全对。”

  孙鹤鸣坐直了些。

  林长生指了指医案中的一处。

  “这里写他晨起腰酸,足跟隐痛,夜尿增多,只是记录者没当回事。”

  孙鹤鸣眼神更亮。

  “林先生的意思是?”

  林长生说道。

  “肾不纳气为根,肺阴受伤为表,治当肺肾同调,不能只在咳上打转。”

  孙鹤鸣拍案轻叹。

  “好。”

  他看向旁边弟子。

  “记下来。”

  那弟子赶紧低头记录。

  第二份医案,是一名老妇反复眩晕。

  多位医者按肝阳上亢,痰浊中阻调治,却始终时好时坏。

  林长生看完后,淡淡说道。

  “这个眩晕不是头的问题。”

  孙鹤鸣微微挑眉。

  “那是什么?”

  林长生说道。

  “胃。”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鹤鸣的弟子忍不住抬头。

  林长生指着医案。

  “每次发作前都有食后胀满,嗳气,胸口堵闷,只是写得太靠后。”

  孙鹤鸣问道。

  “胃气上逆?”

  林长生摇头。

  “还不止。”

  他继续说道。

  “中焦痞塞,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所以眩晕反复。”

  孙鹤鸣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林长生说道。

  “若只平肝化痰,能暂压一时,却不能让清阳归位。”

  孙鹤鸣叹道。

  “确实。”

  第三份医案拿出来时,孙鹤鸣的神色明显更认真了。

  这是一桩旧案。

  病人反复低热,午后明显,口干而不喜饮,舌红少苔,脉象细数。

  许多医者按阴虚内热调理,效果不佳。

  孙鹤鸣缓缓说道。

  “这一案,当年有一个标准答案。”

  林长生看完,眉头却皱了一下。

  “标准答案错了。”

  茶室里顿时一静。

  孙鹤鸣的弟子下意识看向自家老爷子。

  孙鹤鸣没有生气,只问道。

  “哪里错了?”

  林长生把医案放下。

  “这不是单纯阴虚。”

  孙鹤鸣问道。

  “那是什么?”

  林长生说道。

  “伏湿入络。”

  孙鹤鸣眼神骤然一凝。

  林长生继续道。

  “口干不喜饮,热不透表,午后加重,却没有真正五心烦热的根象。”

  他指了指其中一行。

  “这里写小便偶浊,肢体困重,舌边有齿痕,这些都不是阴虚为主。”

  孙鹤鸣沉默了。

  林长生说道。

  “若一味滋阴,会把湿邪越压越深。”

  孙鹤鸣缓缓起身。

  他站起来时,茶室里所有弟子都跟着一惊。

  这位京城中医圈的隐世老人,已经很久没有对同辈之外的人如此郑重了。

  孙鹤鸣朝林长生拱手。

  “中医人才辈出啊。”

  林长生坐着没动,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坐吧,年纪都不小,别一激动闪了腰。”

  孙鹤鸣一怔,随即大笑。

  茶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散了。

  顾安平站在后面,心里却掀起波澜。

  他知道林长生厉害。

  但他没想到,到了京城中医隐世人物面前,林长生仍旧是这种举重若轻的姿态。

  不是硬装高人。

  而是他真有这个底气。

  ……

  三道医案之后,孙鹤鸣再看林长生,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先前是好奇。

  现在是敬重。

  两人开始谈火针。

  谈到太乙火针时,孙鹤鸣明显来了兴致。

  “我孙家也有火针传承,可惜到我这一代,只剩小半。”

  林长生说道。

  “火针难在火候,不在烧红。”

  孙鹤鸣点头。

  “这话太对。”

  林长生继续说道。

  “火力入穴,轻了不通,重了伤络,很多人只见火,不见气。”

  孙鹤鸣听得连连点头。

  “林先生这句,够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琢磨几年。”

  旁边几个弟子全都低头。

  林长生看了他们一眼。

  “琢磨几年倒不必,少拿火针当烙铁就行。”

  孙鹤鸣再次笑出声。

  随后,两人又谈药。

  孙鹤鸣问温阳药该如何用于虚衰重症。

  林长生没有直接说秦老,却借一个旧案谈了扶阳与催阳的区别。

  “阳微可以扶,阳散可以聚,阳浮要压回根。”

  孙鹤鸣听到这里,目光微动。

  “若阳气已绝呢?”

  林长生放下茶盏。

  “不可妄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