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天未大亮,汴京开封县学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高墙下,挤满了等榜的人。

  寒门学子、富户子弟、家仆亲眷、好事看客,连茶楼那些说书人都趁机来凑热闹。

  今年县试,共一千余人应考。

  录取不过百人。

  汴京的县试,是难度最高的。

  能榜上有名者,学问比别的县,高出可不是一星半点。

  谢家的驴车停在街口。

  谢承曦由谢安陪着下车,一身青色直裰,发髻整齐,脸蛋白净圆润。

  就在他和几位同窗汇合闲聊之际,衙役抬出红榜。

  铜锣一响,人群瞬间前涌。

  “榜单出来了——”

  木榜悬起,墨字未干,人潮已经挤作一团。

  学子们踮脚、探头、攀肩,只为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出自己的那一个。

  沈砚和宋九辞、许青克以及刘浩真,都由家仆陪同,慢慢挤上去看榜。

  谢承曦个头矮,压根看不到,索性坐回驴车上取暖。

  谢安对他的举动有些惊讶,同时也不足为奇,自家小爷性子的确不似寻常孩童。

  很快,他便听见外头欢呼声、尖叫声高低起伏。

  他站在驴车上,视野高了些,可依旧看不见榜单的字,只看到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拔高的惊呼:“六少爷——在榜上!”

  惊呼出声的,是谢敬川的贴身随从谢重。

  今日是谢敬川让他来看榜的。

  谢安闻声早就冲上前,他个头高,身子壮,一下便挤进人群。

  果然,在末段录取名单里,赫然写着:谢承曦,年六。

  县试的榜单,除前三名,录取前段、中段及末段都只是名字,并没有详细的排名。

  “真六岁?这也能上榜?”

  “这…可不是寻常小孩啊!”

  “是不是裴若飞门下那个小弟子?果然不凡啊!”

  有人赞叹,有人不信,还有人隐隐暗骂考试不公。

  谢安跑回驴车报喜,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谢承曦心里有数,在榜就够了。

  这时候沈砚、宋九辞、许青克还有刘浩真,也都看榜完毕聚了过来。

  他们四个,都考上了!

  沈砚和宋九辞在前段,名字相隔不到五个。

  许青克在录取中段。

  刘浩真则跟谢承曦一样,在录取末段,比谢承曦还后几名。

  几个孩子兴高采烈地互相祝贺,最激动的是刘浩真。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小不点谢承曦都考上了,若只有他落榜,那可太丢人了吧。

  看榜的人渐渐散去,谢承曦和几位同窗道别,临走时,他自个儿来到榜单前。

  他仰起头,看着榜单,只见上头前三分别是:裴浩文、谢立新、蒋泽。

  案首姓裴啊,他第一反应,这人,是裴家子弟。

  至于那位谢立新,他也知道,是老谢家大房嫡长孙,辈分比他还低一层,不过如今两家在族谱不是一支,够不着边。

  他看完榜,便上车回府。

  谢安驾车的手都有些发抖,自己的主子是个童生了,而且才六岁,将来前途无量。

  车帘一掀,谢承曦被谢安扶着下车。

  门房老张早得了风声,满脸笑容:“六少爷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在正厅等着呢!”

  正厅里灯火明亮。

  谢敬川端坐在上首,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压根顾不得喝一口,内心的震惊和喜悦,无法言喻。

  顾氏坐在一侧,同样心情激动,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既紧张又开始有些担忧。

  柳姨娘和秦姨娘也在,表面笑意温和,实则各怀心思。

  几个哥哥姐姐也都在。

  谢承泰特意从茶铺赶了回来。

  谢承礼站在一旁,神情淡漠,却微微咬紧后槽牙,小六还真考中了,他十二岁才考得童生,这小崽子六岁就考上了,日后在谢家,谁还记得他。

  谢承俊则坐立不安,一会儿望门口,一会儿又低头抠衣袖。

  两个姐姐倒表现平平,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承曦规规矩矩走进来,先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谢敬川有些激动,一时不知说什么。

  顾氏第一时间站起身:“六郎,可真的在榜上?”

  谢承曦看了母亲一眼,点头道:“在榜。”

  随即,顾氏长舒一口气,眼眶发红,低声道:“好…好…只要在榜,便是天大的喜事!”

  谢敬川这时也难掩骄傲道:“六岁就能入县试录取之列,不管后头怎样,已是难得。”

  他看向儿子,继续道:“可记住,这只是第一步,不可因此自满。”

  实则他在内心大喊,六郎可太棒了,他们这一房,日后要有大出息了,吐气扬眉了!

  谢承曦乖巧应声:“孩儿明白。”

  他脸上笑容也有,但却不似二哥去年考中时那般得意自满。

  柳姨娘笑着上前:“六郎君果然聪慧,当年你二哥要不是被我拦着别太早下场,想必能有你今日这般厉害。日后你们兄弟二人,要多交流,互相扶持才是。”

  随后她又不经意道:“不过县试只是入门,院试才是见真章呢,二郎九月也该下场了。”

  谢承礼缓步上前,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六弟好本事。只是榜上未列名次,也不知你排在何处?”

  谢承曦抬头,语气温顺:“嗯——我在末段那,估计八九十左右吧。”

  说罢,他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谢承礼‘呵’了一声:“县试取中百人,榜尾亦是上榜,六弟年幼,能上榜已是运气不错。”

  言语间,他似乎觉得谢承曦是单纯运道好才上榜吊车尾。

  谢承俊忍不住了,脱口而出:“他才六岁,肯定是瞎蒙的!字还没我写得好呢!”

  话音一落,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顾氏已经不想开口教训这个蠢蛋。

  谢敬川沉声喝道:“住口!读书之事,岂容你胡言?被外人听了去,是想我们全家入大牢是不是!”

  谢承俊被吓得一缩,脸涨得通红,却仍旧一脸不甘。

  秦姨娘内心狂骂儿子蠢,这时候说这些废话有什么帮助,可还是脸上陪着笑,连忙打圆场:“孩子年纪小,说话没分寸,老爷莫怪。”

  谢安姝在一旁悄悄看着谢承曦,低声嘀咕:“六弟真厉害…”

  谢安晴抬眼看着谢承曦,抿唇轻笑,六弟果然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啊,二哥比不上他。

  谢承泰作为大哥,比自己中榜还激动,因为这是他同胞兄弟,日后大房,就不会被外人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