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敬业在十一月末回到汴京。

  但他没直接进城,而是去了谢家村。

  老谢家在谢家村有一处庄子,庄子田亩连片,院落修得宽敞。

  如今住着一对母女。

  庄子的管事见是五爷,立马笑着招呼他进屋。

  青砖灰瓦,院墙不高。

  谢敬业刚进院,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小女孩软软糯糯的笑声。

  “娘…娘…”

  紧接着,一个穿淡青色棉袄的年轻妇人从屋里走出来。

  她生得温婉秀丽,但眉眼间带着愁容。

  芸娘一见谢敬业,先是一愣,随即忙福身行礼。

  “五爷,您来了。”

  谢敬业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小不点上。

  小姑娘约莫两岁,穿着粉色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小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很是可爱。

  她原本还躲在娘亲腿后。

  可一见谢敬业,就迈着摇摇晃晃的小短腿扑了过来。

  “五叔——”

  奶声奶气的。

  谢敬业心里顿时一软。

  他连忙弯腰将她抱起来。

  小丫头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头,亲昵得不得了。

  “漫漫想五叔了!”

  谢敬业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小东西,嘴倒是甜。”

  芸娘原本是古姨娘身边一个得用的丫鬟。

  谢敬浩痴傻多年,心智不过孩童。

  谢敬业又一直不肯成亲生子。

  古姨娘没法子,怕自己这一房断了香火。

  于是前年做主,把芸娘安排给了谢敬浩。

  本想着至少留个儿子,延续血脉。

  谁知天不遂人愿。

  只生下了一个女儿。

  古姨娘心中失望,加上主母颇有微言,只好将芸娘母女安置在谢家村庄子里。

  谢敬业对此事一直心中有数。

  他不赞成娘亲的做法,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每年来看几次。

  带些钱银、布料和吃食。

  算是一尽兄弟之情。

  何况,他本就喜欢小孩子。

  谢书漫这个孩子,实在招人疼。

  谢书漫被抱起来后,便彻底不肯下地了。

  小手牢牢圈着谢敬业的脖子。

  “五叔,抱抱。”

  “还抱。”

  “不要下去。”

  芸娘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平日最黏人,见了五爷更是如此。”

  谢敬业丝毫不介意。

  他上辈子是三个孩子的妈,最是喜欢小孩子。

  这辈子穿成男的,实在别扭不愿成亲,但不妨碍他喜欢小孩子。

  他原本就打算过继两个族里的孩子到膝下,这样就能少些闲言闲语。

  他轻轻掂了掂怀里的小团子。

  “漫漫长重了。”

  小姑娘立刻咯咯笑起来。

  “五叔看——”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院里的小木马。

  “漫漫会骑马。”

  说着便要挣扎下地。

  谢敬业将她放下。

  谁知她刚落地,转头又抱住他的腿。

  “五叔陪我玩。”

  那副依依不舍的小模样,简直看得谢敬业心都化了。

  芸娘看着这一幕,五味杂陈。

  这两年,若不是谢敬业时常照看。

  她们母女在庄子里的日子,只怕不会这样安稳。

  她轻声道:“五爷,您总这样来,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谢您。”

  谢敬业摆摆手。

  “说这些做什么,她到底是我哥哥的孩子。”

  他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衣摆不放的小姑娘,语气温和了几分。

  “再说,漫漫这样可爱,我也舍不得不来看她。”

  芸娘眼眶红了,她知道自己命贱,只是一个奴婢。

  当年古姨娘有命,她不得不从。

  自从生下女儿,这偌大的谢家,真正惦记她们母女的,也就只有这位五爷了。

  傍晚,夕阳斜照。

  谢书漫玩累了,索性坐在谢敬业怀里,靠着他打起了瞌睡。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谢敬业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说不清的感觉。

  这孩子,是哥哥的骨肉,他们这一房的孩子。

  不知将来命运如何。

  他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替小姑娘拢了拢小袄。

  他在谢家村待了两天,便回汴京城了。

  临近岁末,老谢家的管事们都忙得厉害。

  府里更是人来人往。

  来送礼的人不计其数。

  他回到自己院子,刚坐下,古姨娘就来了。

  “敬业,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古姨娘年纪越大,越不想儿子离家。

  毕竟谢敬浩是个傻子,她没有依靠。

  若谢敬业不在,她便觉不安。

  “娘,我去应天府谈买卖,不过现在回来了。”

  他给古姨娘倒了杯热茶。

  “你是不是又去谢家村了?”

  “嗯。”

  “让你别常去,他们的话说得难听,说、说芸娘是你的人,孩子也是你的…”

  古姨娘最近常听见这些闲言闲语。

  谢敬业一愣,随即笑了:“那不正好吗?省的我解释。”

  “你啊,总是这般胡闹,你都三十多了,为何如此执着不肯成婚呢?”

  古姨娘心疼儿子,更心疼他们这一房。

  “娘,我实在是见多了家宅争斗,不愿沾染,我知道名下一直无子的确不妥,所以我打算过继。”

  古姨娘还是头一回听见儿子有这想法,眼睛一亮。

  “谢家村虽是咱们谢氏一族聚居地,可旁支贫苦的人家不少,田地有限,孩子却多。

  前些日子,族里有一户偏房人家,新添了一对龙凤胎。

  如今刚满三个月。那家人穷得揭不开锅,实在养不起。我打算过继在名下养大,将来也好给娘您尽孝。”

  说罢,谢敬业笑着又给娘亲续了茶。

  古姨娘听了觉得这提议不错,儿子迟迟不肯成亲,这一房又无子嗣,实在吃亏。

  “你爹那边…”

  “父亲会答应的,我待会就去说。”

  谢敬业心里好笑,对于谢道兴而言,嫡出子嗣已经够他满意的了,自己只是个庶出,能有人继后,已是体面,还想要求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谢道兴一听就答应了。

  本来对他们这一房,谢道兴就心有愧疚,所以也没逼迫他成婚,只是没想到他还真的单了三十多年。

  如今听他要过继孩子在名下,这才松了口气。

  得了父亲同意,谢敬业在院里张罗好奶娘和丫鬟婆子,便带着人回谢家村。

  族长当然欣喜他的选择,老谢家能帮着族里养这些孩子,是福报。

  而那户人家,当然也是高兴的。

  孩子能入老谢家,是天大的福分,总比跟着他们在村里受苦强。

  女人小心翼翼将两个孩子抱出来。

  男孩睡得正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女红睁着眼睛,圆溜溜看着人。

  谢敬业低头看了一眼。

  小女娃忽然咧嘴,似乎像笑了一下。

  谢敬业母爱又开始泛滥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两个孩子的襁褓。

  “名字取了吗?”

  男人忙道:“还没正经取,只在家里小名叫虎头和阿圆。”

  谢敬业点点头:“入我名下,再重新取。”

  族长帮忙选了个吉日,正式过继。这事便成了。

  谢敬业名下,往后就有了一双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