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时。

  院中终于气氛轻松下来。

  有小吏来通知“开饭了。”

  翰林院自然也有公厨。

  就在第二进西侧偏院。

  地方不大,几排长桌。

  十余名翰林官员坐在一处吃饭。

  只是座位间,自然也有圈子在。

  资历老的坐一处。

  同年的坐一处。

  保守派又坐一处。

  无形之间,全是门道。

  饭菜比普通衙门好不少。

  四菜一汤。

  两荤两素。

  甚至还有单独炖的鸡汤。

  毕竟翰林院的牛马,很多得熬夜修书、起草诏令。

  朝廷对他们的伙食向来不差。

  谢承曦刚坐下。

  周围就安静了。

  今日菜色不错,清蒸鲈鱼、酱炖羊肉、两碟时蔬。

  外加一盅鸡汤。

  这伙食比许多七品外官家里吃得还精细。

  他坐下不久,旁边便有人主动走了过来。

  “谢修撰。”

  谢承曦抬头,来人是谢立新。

  隔壁的是霍文锦。

  两人如今皆是编修。

  比他早几日入翰林。

  “以后便同在东廊值房共事了。”

  谢立新笑着说道。

  霍文锦当着这些翰林官员面前,态度热情,附和道:“谢修撰如今可是咱们翰林院的大红人,今早你进院时,连修史馆那几个老先生都偷偷伸头看。”

  谢立新和谢承曦都没接他这话。

  气氛有些尴尬。

  霍文锦随即又道:“韩侍讲还说,你这馆阁体,他好些年没见过这么稳的了。”

  谢承曦听得起鸡皮,霍才子这有些太过了。

  谢立新见状,随即转移话题:“吃饭吧,不然菜凉了。”

  于是三人坐下用饭。

  谢立新比他先来几日,开口介绍了起来:“翰林院里真正的事务都极杂,修撰主意负责制诰、史馆、经筵。

  编修则侧重修史和校录。

  另外还有侍读、侍讲,负责给陛下讲经。

  至于庶吉士,他们在庶常馆学习,并不正式入值翰林。

  等散馆后,成绩优异者,才真正补入院中。”

  谢承曦轻轻点头,难怪今日没看到宋九辞。

  庶吉士虽号称‘储相’,但本质上,也就是候补,先有实习期。

  霍文锦夹了块羊肉,边吃边道:“不过你不同,你这南书房行走的身份,怕是不用几年,就得往上升了。

  而且下月,你还要娶谭相的孙女,咱们这些熬出资历,也是白混了。”

  语气听着开玩笑,但那股酸意,不难察觉。

  旁边几人神色微微变了。

  毕竟霍文锦是霍御史的嫡孙,又是城中有名的才子,被家中寄予厚望。

  没想到杀出个谢承曦。

  不仅状元及第,还直接成了谭相亲选的孙女婿。

  霍文锦有想法,很正常。

  谢承曦放下筷子。

  “霍编修过谦了。翰林院论资历,咱们一样的。”

  霍文锦笑了笑:“资历浅,但也架不住圣眷重。像我们这些人,熬几年都未必见得着陛下一面。

  谢修撰能进南书房。真叫人羡慕啊。”

  旁边几个年轻编修都不由低头吃饭。

  谁知这时。

  谢立新忽然笑着开口:“霍兄这话便偏了。南书房行走,是陛下亲点。谢修撰若没那本事,难不成还能靠运气?”

  霍文锦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谢立新当众替谢承曦说话。

  他们两家,不是不和吗?

  谢承曦那支,是老谢家本上不了族谱的一房。

  他的出身,与老谢家关系极复杂。

  两家多年不来往。

  今日谢立新此举,似乎有点意思。

  “我倒忘了。你们还是同族。”

  他故意笑道:“如今谢家可真是风光了,一个三元及第当了修撰,一个翰林编修。

  怕是祖坟都冒青烟了吧。”

  谢立新脸上笑意淡了:“霍兄,谢修撰这一支,已分宗另立,严格来说,他不算是我谢家人。”

  这话等于当众承认,老谢家当时做得不地道。

  霍文锦不想就此收口,又道:“不过说到底,谭相还真是舍得,满城世家子盯着谭姑娘,最后居然选了谢修撰。

  看来比起出身,谭相是真看重才学。”

  谢立新觉得这句,连他也被刺到了。

  谢氏一族,寒门出身,如今靠着他们才出了当官的。

  当面被轻视,霍文锦是仗着自己的出身。

  谢承曦冷漠道:“霍编修说错了。

  谭相看中的,是人。”

  他说到这,冷冷看向霍文锦。

  “若只论门第,那天下何以科举取士。”

  谢立新接话道:“霍兄出身高贵,与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一块共事,日后要多担待才是。”

  此言一出,旁边几位年轻编修抬眼看了看霍文锦。

  翰林院里,不乏寒门出身的子弟。

  霍文锦立马有些尴尬,抿了抿嘴。

  一敌二,算他吃亏。

  翰林院上值第一日。

  谢承曦算是再度体会牛马的生活。

  忙碌但有意思。

  从低做起,各行各业皆是如此。

  他将来想位极人臣,今日就得从底层熬起。

  不过今日谢立新的态度倒让他有些意外。

  看来老谢家是想好了,想与他一致对外。

  霍家背靠曹相,老谢家与蒋阁老的关系不似以前那般。

  这当中的弯弯绕绕,牵涉颇多。

  想起曹相,谢承曦就犯恶心。

  那个曹家三姑娘,耍些小把戏,就等着自己对她心动。

  还有半月就是和谭家的婚事了,若他这时候对曹相的孙女动心,那曹家定是要那曹月如以平妻身份进门。

  朝堂上男子针锋相对,内宅里女子明争暗斗。

  想想都替他们这些世家累。

  幸好他不是正经男子,对貌美的姐妹没兴趣。

  而且他是信守承诺之人,既然答应与谭姐妹的婚事,就不会让这事出岔子。

  而且,他也知晓谭嫣那日去胭脂铺夹枪带棒骂曹月如的事。

  那胭脂铺,是五伯父谢敬业开的。

  谢敬业还打趣了他许久,说他如今成了世家女争风吃醋的对象,好不威风。

  还问他准备生几个孩子继承家业,听得他想给谢敬业的嘴给缝上。

  但他和谭姐妹协议成婚的事,他没有向谢敬业透露,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想到临近成婚,他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婚前综合症,即使假结婚,也得受一遭。

  就在他想得入神之际。

  “谢大人。”

  郑典簿来了。

  “今日是您入院第一日,下官想请您赏脸一块用膳,还有几位院里的同僚一起,就在丰乐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