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距离谢承曦和谭嫣成婚,只剩最后三日。

  整个谢家早已忙成一团。

  院里新糊的红灯笼一盏盏挂了起来。

  角门那,小厮来回搬着东西。

  霍家和曹家那桩笑话,城里百姓还在热烈讨论着。

  两家如今是熄火了,内宅不安,没有心思再惦记谢承曦。

  不过老谢家,倒是坐不住了。

  自从谢承曦三元及第,入了翰林。

  老谢家众人便各有不安。

  谢道兴一直犹豫,一方面,低估了谢承曦的才学。

  另一方面,对于那个上不了族谱的儿子谢敬川,他的确是亏欠的。

  他当初设想,是想让谢承曦当新哥儿为官一途的助力。

  可不曾想,谢承曦压了新哥儿一头。

  但他做人的宗旨,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既然如此,那就让新哥儿反过来时时帮谢承曦一二。

  只要谢承曦是个有大局观的,就不会跟新哥儿划清界限。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

  大家都是谢氏族人,在朝堂里想站得稳,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所以在新哥儿入翰林前,他老人家与曾孙子促膝长谈。

  他的意思只有一个,如今谢承曦三元及第,虽是庶出旁支,但也是谢氏一族的骄傲。

  十五岁的翰林修撰,未来极大可能入阁。

  两家的关系,不能断。

  若是断了,是真正的损失。

  更何况,外头已经在议论。

  说老谢家当初有眼无珠,把真正能撑门户的人逼了出去等等。

  他怕新哥儿咽不下这口气,语重心长说了许多,分析大局,分析利弊。

  谢氏一族如今在朝当官的,只有三个人。

  谢承曦,谢立新,和那个靠岳父谋缺的谢承礼。

  日后阳哥儿和君哥儿也是要走科举的。

  谢氏一族会渐渐在朝中打下宗族的江山。

  如今谢承曦的确风头无量,但谢道兴希望新哥儿能以大局为重,徐徐图之。

  先与谢承曦联手一致对外,逐渐摆脱蒋家的掌控。

  等谢氏一族站稳阵脚,熬到蒋阁老离开朝堂之日,便是老谢家翻身的机会。

  他们还年轻,蒋阁老那两个孙子,不是什么成气候的人,只要新哥儿和谢承曦两个人踏实为官,好生经营仕途,日后肯定能将蒋家压在脚下。

  一番话说下来,与谢立新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是谢家长子嫡孙,虽出身商贾,但志存高远。

  如今听曾祖父的一番话,他更坚定要将宗族发扬光大的决心。

  谢立新向他保证,日后在翰林,定以谢承曦为先,以谢氏一族脸面为重。

  搞定了曾孙,谢道兴喊来了长子谢敬章。

  谢敬章是老谢家如今的主事人。

  这些年,他已经逐步接管了家中大部分产业。

  虽然孙子谢立新高中榜眼,他这一房扬眉吐气。

  可如今眼看那个曾被轻视的庶出侄子一步登天,心里同样复杂。

  谢道兴端着茶杯沉吟许久,才开口:“曦哥儿大婚在即,咱们谢家,总该有所表示。

  否则外头怎么看?

  即使是做样子,也得做得好看些。”

  谢敬章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时候若不表示,就是不上道了。

  “父亲,您意思是咱们给他送新婚的贺礼吧。”

  “是这个理,如今他入翰林,日后未必不能回护族里。”

  一句话,谢敬章就懂了。

  一切以宗族为先。

  他们谢氏一族,根基不深,在谢家村落脚不过几代人。

  如今族里男丁不足百余人,族学办了将近二十年,但能考出秀才的,只有那么一两个。

  能在朝为官的,没有一个是从族学里出来的。

  父亲想让谢氏一族发扬光大,格局远大。

  谢敬章等着父亲继续说。

  谢道兴想了想,“把城南的那处庄子送过去吧。”

  “父亲..”

  谢敬章以为父亲就送铺子或者宅子一类,没想到居然是送庄子,还是城南那庄子。

  那庄子,太值钱了。

  位于汴京南郊,靠近汴河支道,地段极好。

  不但有百亩上等良田,还有一大片果园与水塘。

  最关键是,离京近。

  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舍不得?

  如今人家已是翰林修撰,还是谭家女婿,再过几年,你想送,人家都未必看得上。”

  当日下午,谢敬章亲自带着地契,在翰林院外一间茶馆等候。

  谢承曦刚出翰林院,便看见谢家的管事上前。

  “六少爷,大爷在等您,说想约您到附近茶楼一聚。”

  谢承曦一听,心下了然。

  翰林院附近有处清幽茶馆。

  谢敬章已经在雅间等他。

  谢承曦进来,拱手:“谢大爷。”

  “坐。”

  谢敬章是头一回见谢承曦。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气度与自己孙子新哥儿,截然不同。

  “承曦,你祖父知道你大婚将近,特意备了份贺礼。”

  说着,他将那份地契轻轻推了过去。

  “城南清水庄。有良田百亩、果园三十余亩。

  往后你成婚立府,也算多份产业。”

  旁边的谢安听得心惊。

  这庄子是老谢家产业里收入和规模都数一数二的。

  谢承曦低头看了眼地契。

  他沉默片刻后笑道:“谢老爷倒是舍得。”

  这话听不出喜怒,但让谢敬章莫名有些尴尬。

  他们老谢家,只有在蒋家面前以低姿态示人。

  没想到今日在这个上不了族谱的庶房子面前,也得如此低声下气。

  屋里气氛微妙。

  谢承曦终于伸手,将那份地契拿了起来。

  谢敬章心头一松。

  谁知谢承曦缓缓道:“谢安。明日将地契送去慈善堂。改到慈善堂名下。”

  此话一出。

  谢敬章顿时愣住了。

  “你…”

  谢承曦平静道:“那地方有良田有果园,日后便能供养不少孤儿。替我谢过谢老爷的好意,我记下了。”

  谢敬章见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拿到只是寻常小礼。

  这人,比新哥儿,段位高出不少。

  但他任务只是送礼,完成就行。

  但是让他气愤的的是。

  第二日。

  三元快报上刊登了一条信息。

  老谢家将城南清水庄赠与慈善堂,用以养育孤儿。

  谢状元感念老谢家善举,替堂中孩子,感谢老谢家的仁心。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在夸,说谢承曦仁义,养着这些个孤儿。

  又夸老谢家行善积德。

  但真正懂的人便知道。

  谢承曦收了礼,但没认情。

  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庄子,是老谢家给孤儿的,不是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