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就发了高烧。

  昏昏沉沉躺了一整天,脑子里全是水花翻涌的声音。

  傍晚时分,父母下地去了,爷爷上山找蛇蜕,弟弟替我放羊。

  偌大的院子就剩我一个。

  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谁?怎么不喊一嗓子。

  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朝院子里张望,没人。

  可不知为什么,心口猛地一阵发紧,有种立刻冲出家门的冲动。

  下意识摸向贴身口袋里的天道通牒,它在发热。

  我缓缓回过头。

  大梁底下站着个人影。

  “谁?”我的嗓子眼都在打颤。

  即使站在阴影里,鬓角那枚褪色的蝴蝶结也刺眼得让人逃不开。

  我知道她是谁。喊那一嗓子,纯粹是给自己壮胆。

  我盼着她记得我,别吓我,别伤我。

  小霞手里托着一个苹果。红得发艳,干净得像被人仔仔细细擦过好几遍。

  “吃吧。”她把苹果递到我面前,“上供用过的,沾了神气,吃了身体好。”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尾音在抖。

  头发遮住半边脸,我早已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更不敢分辨她的头发和衣服是不是湿的。

  我只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上供的东西?听着就让人浑身发毛。

  后背的汗瞬间沁出来,贴着里衣凉飕飕的。

  我想问她,你是人是鬼。

  可我不敢。

  我怕一问,那层薄薄的假象就碎了,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伸手去接苹果。

  指尖刚碰到果皮,她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冰凉。

  像从深冬的井水里捞出来的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还躺在床上。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暖融融地盖在被面上。

  我攥了攥拳头,安慰自己:天凉,手凉是正常的。一定是我想多了。

  直到我抬起手腕。

  一道清晰的、青紫色的指印,赫然印在皮肤上。

  五根手指,根根分明。

  那一刻我像被雷劈中了,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我是不是该把小霞落水的事说出去?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可不去就能就会活在恐惧中,惧怕小霞隔三差五来找我。

  去了又能怎样,有些事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最终我决定先去她家看看。

  亲眼确认一下,她到底还在不在。万一……她好好的呢?

  万一我真的看见她家供着牌位呢?

  未出嫁的姑娘按规矩不能立牌,可如果有,我该怎么办?

  我只是得确认一下。

  再决定说不说小霞落水的事。

  那么大的女孩失踪了,家里怎么可能不慌?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朝小霞家挪过去。

  她家早年是大户。

  院门气派,门楣上的砖雕还残着半幅牡丹,只是年久失修,整座宅子透着一股子冷清。

  一进院门就是一条长长的过道,两侧高墙把天空割成一道窄缝。

  只有正午时分,才有一线阳光从头顶直直漏下来,其余时候,全是阴沉沉的暗。

  我低着头,踩着那一点点微光往里走。

  心里慌得厉害,只想快点看一眼就走。

  可刚到过道中间,脚步猛地钉住了。

  一抬头,那枚褪色的蝴蝶发饰,就在我眼前。

  我下意识去摸天道通牒。

  坏了,今天放炕上了。

  没戴在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

  像一直等着我。

  阴影里她的轮廓模糊,只有那枚发饰的轮廓清晰得过分。

  小霞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走到我面前,没说话。

  只是摘下鬓角的发饰,拉过我的手,把那枚冰凉的布蝴蝶,一点一点按进我掌心。

  布面磨得发毛,边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说不上是冷还是暖,只觉得像被什么薄薄的东西覆住了命脉。

  她微微俯身,靠近我耳边。

  气息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一字一字烙进脑子里。

  “到死也戴着。”

  “你会想起我。”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那一瞬间我浑身像过了电,冷热交替着从皮肤底下往上蹿。

  我像站在腊月的风口里。

  过道里阴凉,似乎连我呼出的气都能冻住。

  我的手和她的手一样冷。

  我站在阳光下,她站在阴影里,时间像是停了。

  不知站了多久,我低着头,能看见自己的千层底和她的鞋尖。

  她穿着淡粉色的布鞋,鞋头绣了一朵石榴花,针脚细密,花瓣半开。

  我攥着那枚蝴蝶结,转身,僵硬地往外走,没有回头。

  眼睛只盯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机械地往前迈。

  一步,两步,三步。走出过道,走进阳光里。

  余光扫到身后没有人影跟上来,那口气才从嗓子眼里松开。

  我想大喊一声,把胸腔里堵着的东西全吼出去。

  可张了张嘴,只出来一丝气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回到家我几乎累脱了形。

  是精神上的脱力,脑袋胀得像塞了棉花。

  今天想验证的事一件没干成,反倒得了个扔不掉、也不敢扔的信物。

  我攥着那枚发饰看了半晌,最后拉开抽屉最里面,塞进一本旧课本底下。

  我找拿来天道通牒放一起,这样能镇住吧!

  可那焦黑的牌子一直发热,暖暖的。

  这是什么意思,是天生就该在一起,还是就不该在一起。

  或许是后者吧,我又把天道通牒攥回手里。

  下定决心,再也不去小霞家了。

  能绕就绕,离得越远越好。

  可有些事,不是下个决心就能管用的。

  每年六月十五有个庙会,我腿脚灵便,就代全家去土地庙祈福。

  因为明天就是正日子,头天晚上街上闹哄哄的,有人放烟花。

  小伙伴喊我出去玩,我躲在屋里发呆,一点兴致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隔壁院墙那边就传来动静。

  “妈,隔壁小霞家吵吵闹闹的?”问这话的时候,我脖子都不自觉地缩了缩。

  “是啊,搬来新邻居了,姓杨。”妈妈知道的比我清楚。

  “对了,他家有个女儿叫杨柳,长得可漂亮了……”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隔壁小霞家?

  对我来说,那整座宅子只装得下恐惧两个字。

  什么新邻居,什么杨柳,我提不起半点兴趣。

  一上午没敢出门,新邻居也没来串门。

  下午被发小硬拽着去土地庙看舞狮,实在拗不过,我悄悄带上了蝴蝶发饰。

  让神仙给去去阴气也好。

  路上几个人叽叽喳喳聊起新搬来的人家。

  “你新邻居咋样?见着没?”发小撞了撞我肩膀。

  我摇头:“没见着,不知道。”

  “她家姊妹三个,杨柳是老大,不过她不是最漂亮的。”他冲我挤挤眼,一脸贼兮兮的笑。

  那时候初中生都二,具体多二就不细说了。

  “她家小女儿才好看呢。你隔壁那房子,是她老家,你就没点想法?”

  我愣了一下:“她家不是姓杨吗?我隔壁的院子怎么会是她家老小老家?不是一家人?”

  发小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咋了!她本来就姓刘,刘妃!不姓杨。养女知道不?跟大簸箕一样过继来的……呵呵,我瞎猜的。”

  他挠着头发笑。

  我觉得也不是没可能。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祈完福,立刻回家。

  这几天只要一个人待着,我就心里发毛。

  实在不行,去姑姑家住几天。

  她家供着各路神仙,请了这神那神的,总能镇住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