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妃有没有说过那个发饰是她的?你可以给她了。如果你决定了的话。”

  声音贴着耳根飘进来,幽幽的,像从水底泛上来的气泡。

  我猛地顿住脚,四下张望,身后是空荡荡的田埂,身前是歪歪扭扭的土路,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想就不寒而栗。

  弟弟刚好从后面追上来,我一把拉住他:“你听见谁说话没有?”

  “嗯?”他歪头看了看四周,一脸莫名其妙,“这里除了你就是我,谁跟谁说话啊。”

  我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咽了口唾沫:“回家,赶紧回家。这地方不对劲。”

  天道通牒和蝴蝶发饰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没有发热,没有发潮,可我就是觉得周身发紧,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盯住了。

  一路扯着弟弟小跑回家,进了院门才算松了那口气。

  第二天刚撂下饭碗,就被爷爷拽着出了门。

  门口站着个穿土黄衣裳的中年汉子,杨叔。

  他身侧立着两个姑娘。两个都好看,但刘妃我见过,她的丝巾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上面的血迹怕是洗不掉了,我一面走一面腹诽:昨天刚说了别跟她纠缠,今天就撞上了。

  “就是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刘妃歪着头看我,眼睛亮闪闪的。

  我一脸懵:“去哪?”

  爷爷从后面推了我一把:“去吧,一会儿听你杨叔的就行。”

  杨叔接过话头:“请香,小子侄儿,这是给你姑家用的。开工前办的事,所以这次你也去。”

  我看了看杨叔,又看了看刘妃和杨柳:“我表弟怎么不来?”

  杨叔还没开口,杨柳先接了一句:“那得看你表弟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刘妃扯了扯杨柳的袖子。

  杨柳全然不理,大方朝我一笑:“我叫杨柳。是不是你姑家的,就看你表弟的造化喽。”

  杨叔皱了皱眉:“杨柳,一个闺女家,矜持点。”

  “哦,对对对,”杨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矜持比西北风好吃。”

  我嘴角抽了抽。

  真是……光明磊落得让人接不住话。

  “你们出个人就行,”刘妃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和杨柳是去学习的。”

  一行人朝王家街王老婆子家走去。

  那婆子在十里八村的名头不小。刘妃走在我旁边,轻声问:“她是远近闻名的神婆?”

  “不清楚。”我老实说,“就只知道她神神叨叨的,卖些香烛纸钱。不过……她家大门和院子中间有个很长的过道,阴暗暗的,穿堂风呼呼地灌,让人浑身不自在。”

  又是个狭长的过道,像城门楼子的门洞,一点阳光都漏不进来。

  光是想一想,我后脊梁就紧了一下。

  正走着,忽然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轻轻塞进我掌心。

  冰凉。

  我心头猛地一突,下意识甩开了。

  差点炸毛,谁的手?吓死老子了。

  一扭头,杨柳正冲我笑,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看向刘妃,她笑得明媚,毫无破绽。

  我总不能当着杨叔的面说“您闺女摸我手了您找找是谁”吧。

  杨叔忽然开口:“一男一女,你们谁去?我不能去,那是我们的规矩。”

  我嘴快,随口接了一句:“厌胜术。”

  杨叔的脸刷一下就黑了。

  刘妃赶紧打圆场:“我,我去。”

  “你娶,你嫁才对吧,哈哈哈。”

  杨柳,唉,我无语。

  心里也在嘀咕,难不成里头还有什么说法?反正是人家的规矩,我最好少说话。

  “嘿嘿,刘妃你听我说话了吗?那你也嫁了吧!”杨柳在旁边咯咯笑。

  “杨柳你闭嘴!”杨叔呵斥了一句,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我觉得杨柳是不是到了恨嫁的年纪了……这玩笑,其实我倒不在意。

  只是这“请香”还捎带相亲的?这波操作我是真没见过。

  我和刘妃的任务就是磕头。

  杨柳的任务就是在旁边嘀咕,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句,“一拜天地”,后面就听不清了。这是来学习的?

  看杨叔那张黑脸我就知道,杨柳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刘妃耳尖都红了,连带着我也浑身不自在。

  我想回家拿件衣裳,一会儿直接跟杨叔去姑姑家。

  偷偷走一趟,这点小事谁能把我怎么样。

  刘妃忽然幽幽开口:“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丢三落四的。顺便把我的锦帕带上。”

  我慌了。这么多年?多少年?

  姑姑救我,又一个八成有问题!

  回家路上,我故意落在后面。

  刘妃放慢脚步等我走近:“你以前去过王婆婆家吗?”

  我想了想:“有个百八十次吧。”

  她忽然抓住我胳膊:“她家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上面挂的寿衣是怎么回事?”

  我没从她眼里看出恶意,仔细想了想才答:“村里明眼人给她看的。大概跟你们家一样,有特别传承。不过我觉得……树上有东西。”

  我没敢说“山精野怪”四个字,但刘妃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听明白了。

  “你还认不认得我?”她忽然低下头,搓着衣角,脸色绯红。

  “认得,这不就认识了?”我干巴巴地答。

  杨柳凑过来,伸手点了点刘妃的脸:“你看看她,精致,大眼睛……”

  “缺了眼角一颗泪痣。”我说。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我说什么了?我怎么知道她缺一颗泪痣?

  刘妃赶紧截住话头,转头看向杨柳:“姐,你们瞎说什么呢,换个话题。”

  杨柳干咳两声,也摸了摸自己眼角:“那就说说,你去王神婆家那么多次,都干什么了?”

  是啊,我去干什么了?

  想了半天,脑子里空空荡荡,只知道好像用天道通牒祭拜过什么,具体怎么拜的、拜的谁、为什么拜,全想不起来。

  正恍惚着,早上那句飘进耳朵里的话又浮了上来。

  小霞说,可以把蝴蝶发饰给刘妃,如果你想好了。

  她最开始明明要我“到死也戴着”的,是没有预见到刘妃会出现,还是……这原本就是她安排的一部分?

  不管如何,我想好了。

  “刘妃,”我伸手去掏那枚蝴蝶发饰,“你在土地庙说那个发饰是你的,我想了想,应该是的。还给你。”

  布面触到指尖的一瞬,我顿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跟天道通牒贴在一起的缘故,它居然是温热的。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掌心里那枚褪色的蝴蝶结,觉得很离奇。

  可眼前这两个女孩,没有一个长得像小霞。

  我把发饰递过去。刘妃伸手来接,我顺势捏住了她的指尖——热的。

  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抬头时,正对上刘妃瞪大的眼睛,又圆又亮,像含着一汪水。

  杨柳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我还在呢。回去说,回去说。哈哈哈。”

  我赶紧松了手。

  刘妃把蝴蝶结揣进兜里,别过头去,耳根那一抹红我看见了,但我没说话。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温度。

  万一呢?这些天我是真被吓怕了。

  “你是不是要去你姑姑家?”刘妃轻声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父亲说的。”她顿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杨柳在旁边起哄:“我也一起,给你们制造独处的机会。哪里人少呢,让我想想……”

  刘妃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杨柳,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我看着杨柳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忍不住说:“杨柳,你父亲说要矜持,真的一点不假。”

  杨柳毫不在意:“唉,这就替你那表弟说教上了?那你拿两份聘礼来也行,三份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小妹还有点小……”

  好家伙,惹不起。我转身就走,身后是杨柳止不住的笑声和刘妃闷闷的嘟囔。

  不过说真的,我很好奇她们俩能帮上什么忙。

  看着柔柔弱弱的两个姑娘,总不至于就是去蹭顿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