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刘妃?小霞?

  “刘妃,不对劲。”我攥住胸口发烫的天道通牒,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竟然读得懂,委屈、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幽怨。

  我不由一怔:“你……怎么啦?”

  刘妃没答话,缓缓从兜里摸出那枚蝴蝶发饰,塞进我手心。

  动作很轻,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帮我戴上。”

  我手一哆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发饰别回她鬓边。

  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凉得不像活人。我猛地缩回手,却没敢问。

  “你以前也这样。”刘妃摸着眼角,目光飘远,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太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她抬手摸眼角的动作,我懂。

  在王神婆家门口,我脱口而出的那句“缺了眼角一颗泪痣”,跟这个动作连在一起,像一根线把几件事串了起来。

  “像吗?”刘妃忽然托着腮,冲我笑。

  笑容在黄昏的沟底显得格外明亮,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违和。

  “像什么?”

  “像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现在很危险。有脏东西,真的。赶紧回去,兴许还来得及。”

  “回去?”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能回去就好啦。”

  我看着她的侧脸,确定她没傻。

  她平时那么机灵的一个人。这是要对我说什么?

  先铺垫试探,看我记不记得过去?

  我把脑子里从小到大的事翻了个遍,跟她有关的记忆几乎没有。

  再抬头时,她还那么看着我。

  含情脉脉的,像隔了一层水在看人。

  “现在想不起来也没事,”她垂下眼,手指绞着发梢,语气里那点失落藏都藏不住,“那么多年了,一下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我没说话。

  什么叫“那么多年?”我们才多大?净说些不着边际的。

  “走吧,穿过死人沟去俏河水库。”她收起那副表情,转身往前迈了一步,“现在想返回,是回不去的。”

  “你早就算好了?过了中午才出发?”我有点气恼,狠狠扯了下衣角,”加快脚程也未必回不去。”

  “摸黑穿过万人坑?我可不敢。”

  这话堵得我哑口无言。我本来确实打算直线穿回去的,现在仔细想想,真是鲁莽。

  抬头看东侧土壁,最后一抹阳光已经消失了,天光正从沟底一截一截往回收。

  “你说怎么办?”我有种预感,一切都在刘妃计划里。

  “前面最矮的那处土壁上有个洞,”她抬手指了个方向,“里面有一副崭新棺材。我们可以在那里凑合一晚。”

  “啊?!”我惊得差点咬到舌头,“你怎么知道的?不是……你不是认真的吧?”

  “那个洞谁挖的我不知道。棺材嘛……”她顿了顿,“王神婆给自己留的。至于为什么选这儿,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我脑子转了一下,就想通了。那口棺材该是杨叔做的。

  杨家的木匠活远近闻名,刘妃知道些内情也不算奇怪。

  可一想到今晚要跟棺材过夜,我后脊梁还是止不住地发凉。

  并肩往前走的路上,阴风从沟底穿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沟里起了薄雾,远处土壁上的洞口一个接一个隐进朦胧里。

  雾在沟底不稀奇,可偏偏这个时候起雾,让人心里发毛。

  一声凄厉的鸟鸣忽然从头顶炸开,那叫声又尖又长,喘着气似的,一下接一下,像什么东西在使劲儿往上抽。

  我一个激灵,反手攥住了刘妃的手。

  她直接贴到我身侧,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我胳膊,指甲掐的生疼。

  “没、没事,”我干着嗓子说,“你知道‘一把扇’不?就是头上长一撮小扇子似的翎羽、嘴弯弯的那种鸟,就这么叫。”

  刘妃贴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胳膊上:“住坟里、吃人肉的那种鸟。”

  “那都是传说,没人亲眼见过……不过颜色确实挺丑,坟地里也常见……”

  我猛地闭上了嘴。死人沟,不就是一个超级大的坟地吗?

  “你还是别解释了。”刘妃忽然拽着我停下来,“你看,就那个洞。前面有一片茂密灌木。不用你爬楼,上面没住人。但周围可能有邻居……我当时没太注意。”

  一股凉意顺着头皮窜下来,我后退两步,瞪着她:“什么叫楼上没人,周围有邻居?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刘妃把我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跟你学的。怎么,不可以?”

  我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往前挪。

  脚尖刚探出半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妃,你的发饰……有没有变化?”

  “有,很冰。”

  很冰。我的天道通牒发热,她的发饰发冰。

  两样东西各走一头,却像是同一种预兆。

  实锤了,这地方不安全。

  刘妃忽然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气息喷得我耳朵又痒又麻:“前面那片发光的是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不经意擦过我的耳廓。一阵酥麻从耳尖蹿到脚底,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我侧头瞟了她一眼,时机不对。真没那个心情。

  抬眼望去,远处沟底浮着一小片绿色的荧,蒙蒙胧胧的,看得见却看不真。

  我心口一紧,是有什么东西找过来了,还是它在诱我们过去?

  “去看看,”刘妃说,“否则晚上更担惊受怕。”

  “好。”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头攥在手里,壮着胆往前走。

  心跳越来越快,嘴巴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远远地,我抡胳膊砸出一块石头。

  噗通!咕噜噜!

  石头落地,滚进那片荧光里。激起一层极淡的绿色光雾,蒸腾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那荧光在闪?还是在蒸腾?”刘妃眯着眼,“再近点。”

  我一百个不愿意,可不过去看清楚,今晚这觉没法睡。

  横竖都看见了,不如看个明白。

  我一咬牙,又往前蹭了几步。

  那不是发光的气雾,也不是什么荧火。

  那是一小片幽绿色的火焰,半透明、边缘不规则、在草叶上跳跃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火苗只有十来厘米高,无声无息地烧着,烧得人后背发寒。

  我扭头去看刘妃。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身形定在那里,姿势古怪得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枯木。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胳膊。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幽绿火焰。

  “刘妃!你干什么!回来!”

  我真急了,伸手去扳她肩膀。

  指尖碰到她肩头的一瞬,冻得我猛地缩回手。

  冰凉得不像人体该有的温度,像攥了一把井水里的石头。

  我连退数步,嗓子抖得不成样子:“刘妃,你、你、你……”

  她站在幽绿色的火焰里,转过身。长发遮了满脸,看不清五官。

  火焰从她脚下开始往上爬,小腿、腰腹、胸口,一簇一簇的绿光贴着她的衣料攀援而上,细碎的火苗朝四周飘散,像碎了的萤火虫。

  “刘肃,”她的声音从火焰里透出来,比往常低了些,沉了些,“你还真把发饰给她了啊。”

  那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脑子里。

  小霞的话清清楚楚地响起来:到死也戴着。你会想起我。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可她也说过:刘妃有没有说过那个发饰是她的,你可以给她了,如果你决定了的话。

  这算是在试我?试探我舍不舍得把那个东西交出去?

  “算了,”刘妃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弱了些,“我纠结什么,她也会跟你说清楚的。记住,我在你身边……帮你。”

  绿色的火焰忽然躁动起来,火舌一丛一丛地往外窜,挣扎着想要脱离什么似的。可更多的火苗却从她身上缩回去,一层一层地没入衣料、皮肤,像是被她吸收殆尽。

  她身上的绿光越来越淡,暗下去,退下去,往脚下收拢,聚成一团,像颗滚动的光球。

  然后它朝我滚了过来。

  我大惊失色,转身想跑,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连抬都抬不起来。

  那团绿光贴着地面滚到脚边,顺着我的裤管往上爬,小腿、膝盖、腰腹,最终在我面前聚成人头的形状。轮廓残破得厉害,五官几乎糊成一团,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我惊叫一声,抬手拍了上去。

  “啪。”

  轻微的触感,有点烫。

  那团光被我拍碎了,化成点点碎光,像火星末子一样,纷纷扬扬散进空气里,连痕迹都没留下。

  掌心持续发热。

  我低头一看,是天道通牒。

  焦黑的牌子在手心里烫着,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

  我把它捂回胸口,心脏嗵嗵嗵地擂着,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舌头一阵发麻,热血往脑门上冲,眼前黑了一瞬,差点站不稳。

  “刘妃,刘……”

  一抬头,她就站在我面前,几乎和我脸贴着脸。

  垂下的长发从中间分开一道细缝,我能看见她发白的脸。

  那确实是刘妃的脸。

  苍白,安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