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你轻点。”

  她直直地看着林野。

  “之前说。”

  他顿了一下。

  “枣福的事,日后再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对吧?”

  “对。”

  她说完伸手够到床头灯绳,拉了一下。灯灭了。

  林野看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是一个安全套。

  “超市买的。”

  她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

  “上次花臂她们起哄,一人买了一个,都没对象,买着玩。”

  林野捏着那个小方块,铝箔包装在他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留着干嘛?”

  她靠过来,皮肤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

  “等一个好人。”

  她说。碎花棉被早就滑到了地上。

  她睁开眼睛。

  “你。”

  她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日后再说。”

  胸口起伏着。

  “日。”

  她把这个字咬得很重,在确认它的双重含义。

  “后。”

  第二个字轻了一些,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就是这个后?”

  林野看着她努力把一句话说完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就是这个后。”

  他低下头,吻住她那张还要说什么的嘴。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啤酒的苦味、以及只属于她自己的甜味。

  单人床的弹簧还在响。

  墙上那两个人影从分开到重叠,从重叠到分开,不断变换着形状。

  林野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朵上。

  “白晓静。”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疼。”

  她说。

  单人床的弹簧终于安静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道哪栋楼传来的低音炮震动。

  白晓静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碎花棉被被林野拉起盖住两个人。

  她侧着身,蜷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下巴,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脖子里。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每次起伏都贴着林野的手臂。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白晓静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哥。”

  “嗯。”

  她抬起手在他锁骨上画圈,画了两圈,停下。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们六个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差一块五买不起一杯柠檬水吗?”

  “记得。”

  她抬起头。

  汗水把她的黄毛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眼睛里有水光。

  她说。

  “奶茶店对面有个旅馆,钟点房六十块三个小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花臂说进去吧,花腿说行,绿毛和粉毛没说话,齐刘海抱着猫没抬头。”

  “我最后说了句,走吧。”

  她把脸重新埋进林野胸口。

  “我说,我们还没到那个份上。”

  “那个旅馆,外面看就很脏。窗帘永远是拉着的,门口站着穿拖鞋抽烟的男人,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如果要卖。”

  “也别卖那么便宜。”

  房间里安静了。

  林野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她后背上移上来,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里。

  “白晓静。”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

  “今天下午。”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时候。”

  白晓静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房租到期了,前女友跑了,三年攒下来的东西被她全拿走。”

  他笑了一下。

  “我当时想,要不死了算了。”

  白晓静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摸到他的脸。手指在他脸上摸索,摸过他的眉毛、眼窝、鼻梁、嘴唇。

  林野握住她手,放到嘴边,嘴唇贴着她的指尖。

  “我跟你走了。”

  白晓静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埋进他胸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

  单人床很窄,窄到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

  他们只能贴在一起,贴着贴着就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他了。

  “哥。”

  “嗯。”

  “那个。”

  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你刚才,感觉怎么样?”

  林野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那个啊。”

  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我、我又没经验,我怕你体验不好。”

  “挺好。”

  他说。

  “真的?”

  她猛地抬起头。

  “比挺好还好。”

  林野说。

  白晓静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缩回林野怀里。

  “哥。”

  “嗯。”

  她在他胸口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明天,房东来了怎么办?”

  林野握住她的手。

  “交租。”

  “然后呢?”

  “然后。”

  他看着头顶那盏灭了的节能灯,

  “我想办法赚钱。”

  “赚了钱呢?”

  “赚了钱。”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重新活。”

  白晓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哥。”

  “嗯。”

  “你刚才?”

  林野的手停在她后背上。

  “没有。”

  “真的?”

  “真的。”

  白晓静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

  “我没钱买药。”

  她说。

  “都买不起奶茶了,哪买得起药。”

  林野收紧了搂着她的手。

  系统还在。

  他需要的不只是几次返利,而是这个系统的全部玩法。

  白晓静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在短短几秒钟内就沉入了睡眠。

  她睡着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林野觉得,这个姑娘可能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心的觉了。

  窗外的霓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天边开始泛起的鱼肚白。

  凌晨四点半。

  城市最安静的时刻。

  林野躺在单人床上,一只手搂着白晓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节能灯。

  怀里的白晓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后背贴着他。

  她的后背很窄,脊柱的骨节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碎花棉被,一下一下地,随她的呼吸起伏。

  林野下巴抵在她后脑勺上。

  他听见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又响了一下。

  但他太累了,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搂着白晓静,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