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网吧二楼的楼梯口,被那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香水味和脚臭味的浑浊空气迎面闷了一记。

  “怎么了哥?你不会是没玩过吧?”

  白晓静见林野没说话,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玩过,”

  他说,“就是好久没来了。”

  好久是多久?

  他认真想了想。

  大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周结束那晚,室友拉他去的。

  那家网吧在学校后门巷子里,机子老得跑不动什么大游戏,他们打了一晚上联盟,连输七把,天亮的时候两个人蹲在网吧门口啃煎饼果子,室友说以后再也不跟他双排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

  后来认识了张倩,她就管着他网吧不许去,游戏不许打,说那是“不上进的人”才碰的东西。

  “那你今晚可得好好补补课,”

  花臂从他身后挤上来,一只脚踩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花臂上的锦鲤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黑色,

  “姐带你飞。”

  “你那个段位也好意思带人飞?”

  花腿从林野另一侧冒出来,胳膊肘撑在他肩膀上借力脱鞋她刚才在夜市踩了一脚泥,帆布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黑泥混碎石子,

  “上次你玩中单,零杠十二,对面中单都快把你当提款机了。”

  “那他妈是机子卡!”

  “对对对,机子卡,鼠标也卡,键盘也卡,显示器也卡,就你不卡。”

  绿毛和粉毛已经蹿到前面去了,趴在网吧前台跟网管小哥打招呼。

  网管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看见这俩五颜六色的脑袋凑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又是你们”的无奈表情。

  “包夜?”

  “六台,不对,七台!”

  绿毛回头数了一下人头,掰着手指头算,

  “黄毛、花臂、花腿、我、粉毛、齐刘海、哥,七个!”

  “七个包夜,一百四十块。”

  网管小哥报了价,目光在林野身上,打量了一圈。

  六个头发染成调色板的女的,夹着一个看起来正常得不太正常的男的,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林野已经掏出了手机,滴的一声,一百四十块扫过去。

  “哥你也太快了,”

  白晓静在旁边啧了一声,“我还没砍价呢。”

  “你砍得下来?”

  “砍不下来,”

  她理直气壮,“但砍价的仪式感总得有吧。”

  林野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网吧大厅比走廊好不了多少。

  三排电脑桌从头通到尾,大概四五十台机子,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白晓静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电脑桌,在最里面靠墙的连座区域停下,把七张椅子挨个拉开。

  “这排是我们的老位置,”

  她拍了拍最靠墙那张椅子的扶手,

  “有时候没钱开包夜,就找个角落蹲着,等有人包夜到一半走了,机子还挂着,能蹭一会儿。”

  林野在最中间那台机子前坐下。

  左右各三个位置,六个姑娘鱼贯入座,椅子滑轮在复合地板上滚出七零八落的声响。

  花臂在他左边,白晓静在他右边,花腿在黄毛右边,绿毛粉毛齐刘海往两边散开。

  正好把他夹在正中间。

  林野伸手握住鼠标。

  鼠标是那种几十块钱的网吧专用款,外壳被成千上万只手盘出了包浆,左键的漆面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

  握上去的触感既熟悉又陌生,像见到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你得反应一下才能叫出名字。

  他晃了晃鼠标,面前的屏幕从待机状态亮起来,跳出网吧管理系统的登录界面。

  “哥,你账号多少?”白晓静已经登进去了,歪着头看他的屏幕。

  “忘了。”

  “密码也忘了?”

  “嗯。”

  “那你玩什么?”花臂从左边探过头来。

  “有什么玩什么。”

  白晓静没再问。

  她伸手过来,在他键盘上敲了一串数字是她的账号。

  登录界面跳了一下,进入了游戏大厅。

  桌面壁纸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游戏角色,握着剑站在一片废墟前面,眼神坚毅得不太真实。

  “先玩我的,”

  她说,“我教你。”

  她教他。

  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教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打游戏。

  她的手时不时伸过来,指着他屏幕上的某个技能图标解释效果,洛丽塔裙子的袖口蹭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小半。

  “哥?你发什么呆?”

  白晓静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开局了开局了!”

  林野回过神来,握紧鼠标。

  第一把他玩得稀烂。

  技能按错,走位撞墙,装备买错,被对面单杀了四次。

  花臂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舌钉在嘴里乱晃:“卧槽哥你真是没玩过啊!”

  “我说了忘了。”

  “你这忘得也太干净了,跟格式化了一样。”

  第二把他找回了一点手感。

  他拿了一个人头,又拿了一个,第三次被对面三个人围殴的时候,白晓静的角色从草丛里冲出来,放了一个大招,把他从人堆里捞了出去。

  “走!”她在语音里喊,“别回头!”

  他没回头。

  屏幕上的角色跑了半个地图,身后白晓静的角色死在了那个路口。

  “值了,”白晓静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回椅背上,叼起一根烟,“这一波不亏。”

  “你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我又不掉段,”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头看他。

  “再说了,我不死你就死了。你死了我带谁赢?”

  花腿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哟”。

  白晓静没理她。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时间在网吧里是液态的,从屏幕光的缝隙里流过去,抓不住。

  林野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觉得脖子有点酸,手腕有点僵,眼睛有点干,但手指不想停。

  花臂把脚缩上椅子盘腿坐着打,花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前台搬了一箱可乐回来,绿毛和粉毛在双排,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互相喊话,齐刘海安安静静地玩着一个单机种田游戏,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在地里刨土豆。

  林野在第六把结束后摘下了耳机。

  耳机海绵套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汗,他把耳机挂在显示器一角,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白晓静正叼着烟,斜靠在椅子里看他。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上网吧,”

  她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爽不爽?”

  林野想了想。

  “爽。”

  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张倩删掉他电脑里所有游戏那天,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他在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努力,他在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但现在,坐在网吧的破椅子上,被六个精神小妹围在中间,刚打了六把游戏,输了三把赢了三把,耳边还嗡嗡地响着键盘敲击声和花臂骂人的脏话。

  他发现,其实他就是想打个游戏而已。

  不是不上进,不是没出息。

  就是想打个游戏。

  就像人想吃饭,想喝水,想呼吸。

  张倩让他觉得这件事是错的。

  而她错了。

  “哥,”

  白晓静忽然凑过来,把脸伸到他面前,“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显示器盯久了?我去给你拿瓶眼药水。”

  “不用,”

  林野眨了一下眼睛,笑起来,“烟熏的。”

  白晓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烟。

  她把烟灭在易拉罐里,没说话,重新握住鼠标。

  “再来一把,”

  她说,“这把我选辅助,你玩ADC。”

  “我不太会。”

  “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