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饮店开在商场一楼拐角,装潢极简——灰白色大理石地面,哑光黑皮质卡座,每张桌上摆着一小盆多肉植物,头顶的射灯把每一份甜品都照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花臂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电子菜单——宇治抹茶雪山冰沙,一百六十八。

  北海道生乳卷,一百二十八。

  手冲单品咖啡,九十八一杯。

  她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转头看了林野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哥,这地方的冰沙比我们昨天吃的自助餐还贵。”

  黄毛感叹:“哥这地方好高级,冰柜里那些冰淇淋球是金子做的吗?”

  林野没回答。

  他憋了一肚子火。

  从大清早被王小莹的连环电话炸醒,到在商场里跟那个退役空姐正面交锋,再到张雪在旁边煽风点火——虽然最后王小莹莫名其妙被他骂爽了,但那股火还没完全消下去。

  天热,加上火气,加上陪八个姑娘逛了大半天商场,他现在只想喝一杯比室外温度低四十度的东西。

  他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卡座旁边一搁,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八个姑娘陆续围着他坐下来——黄毛挨着他左边,沈卿挨着他右边,花臂和花腿坐在对面,绿毛粉毛挤在卡座尾端,齐刘海把太空舱猫包放在脚边,旺财从半球形窗口里探出爪子拍玻璃。

  沈娜坐在最边上,把那件雾蓝色风衣的购物袋整齐叠好放在膝盖上。

  穿黑色围裙的店员走过来,是个年轻的男生,刘海长得遮住了半边眉毛,胸前工牌上写着“见习店员·皮特陈”。

  他把一本皮质封面的菜单放在桌上,语气标准化得像是从培训手册里背出来的:“先生您好,我们这边冷饮和甜品是按套餐来卖的,每个套餐包含一份招牌雪山冰沙加一份限定甜品,售价是二百九十八。几位可以共用一个套餐,也可以单独加点饮品。”

  林野翻菜单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陈

  “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们就点九份冰沙,一人一份,不行?”

  “先生,我们这边是按套餐来卖的。”

  皮特陈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是标准化的礼貌,但那礼貌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傲慢。

  他在这种高端冷饮店打工见多了带着一堆网红脸的土老板,但眼前这位穿着牛津纺衬衫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八个五颜六色的姑娘,这个组合看起来实在不太像能在这里消费得起的人。

  林野把菜单合上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皮特陈的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信息的语气开口了:“有没有搞错?让隔壁看到还以为我吃不起呢。”

  皮特陈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标准化的话术卡在了喉咙里:“啊,不,不——个个都一样!我们不是针对您——所有客人来都是按套餐卖的——”

  “什么叫个个都一样?”

  林野把菜单重新翻开,用手指点了点上面那排烫金的套餐名称,语气从认真切换成了另一种更松弛的、带着点戏谑的节奏——像是一个老戏骨终于等到了自己最擅长的台词,

  “就这么一个套餐够谁吃啊?再来一个套餐,一人一个套餐!!”

  黄毛第一个捂住嘴,但笑声已经从指缝里漏出来了。

  花臂靠在卡座靠背上,拿墨镜腿敲着桌面,跟着接了一句:“就是,就这么点东西够谁吃?我们哥差这点钱?”

  花腿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隔壁要是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分一个套餐,还以为我们哥养不起我们呢——”

  绿毛和粉毛在卡座尾端齐声喊:“我们哥不差钱!”

  齐刘海抱着旺财没说话,但嘴角弯得老高。

  沈卿安静地坐在林野旁边,伸手把他面前的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动作温柔而自然。

  沈娜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风衣购物袋无声地放在旁边,然后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正在抽搐的嘴角。

  皮特陈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手里的点单平板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林野。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平板端好,恭恭敬敬地鞠了个微不可察的小躬:“好的先生,九个套餐,请稍等。”

  九个套餐端上来的时候,整张桌子差点摆不下。

  招牌宇治抹茶雪山冰沙,用浅口水晶碗装着,冰沙堆成一座小山的形状,顶上盖着一层厚实的红豆和白玉丸子,旁边配一小碟手工熬制的黑糖浆。

  限定甜品今天是草莓千层酥,酥皮层层叠叠地堆了十几层,夹心用的是北海道淡奶油和新鲜草莓切片,边缘还点缀了几片可食用金箔。

  八份一模一样的雪山冰沙在射灯下排成一片,水晶碗的边缘凝着密密的水珠,抹茶的清香和草莓的甜腻搅在一起,把这张大理石桌面变成了一座小型的甜品博览会。

  花臂把勺子插进冰沙里,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闭着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操,一百六十八的冰沙就是不一样,这抹茶味比我命都苦。”

  花腿挖了一勺红豆白玉,咬到白玉丸子的时候眼睛亮了:“这个丸子Q弹Q弹的,不是那种粉冲的——粉冲的一咬就散。”

  绿毛和粉毛两个人共用一个勺子,你一口我一口地挖着同一份冰沙,吃到最后两个人为了抢顶上那颗最大的草莓差点打起来。

  沈卿挖了一勺自己那份冰沙,很自然地递到林野嘴边,林野低头吃了,她嘴角弯起来,又挖了一勺。

  黄毛眼尖看到这一幕,立刻从另一边挖了一勺自己那份的草莓千层酥,举到林野面前,深棕色的瞳仁里全是“你敢不吃我的试试”的威胁:“哥你吃我的,我的千层酥比冰沙好吃。”

  沈娜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套餐,看到黄毛和沈卿一人举着一勺甜品往林野嘴边塞的样子,嘴角弯起来,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但她吃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她舍不得吃太快。

  林野靠在沙发上,看着这八个姑娘埋头狂吃的样子,端起自己那杯手冲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之后泛起一层淡淡的回甘。

  他把咖啡杯搁在碟子上,用勺子敲了敲水晶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把皮特陈叫过来,指着他那张写满惊魂未定的脸:“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就这么点东西,够谁吃?”

  小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然后端着空托盘飞一样地退回了操作间。

  花臂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哥你把人家孩子吓傻了。

  “哥,”

  沈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但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们要一直住在一起,你一个人养我们也不是办法。我和姐姐商量了一下——我们俩以前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学过做手冲咖啡,还会拉花。虽然技术一般般——”

  “技术一般般可以练,”

  林野把咖啡杯搁在碟子上,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弯起来,

  沈卿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娜从旁边探过身子,认真地说:“哥你别笑,我俩真的会拉花——沈卿会拉天鹅,我会拉郁金香。不信去你公司茶水间我们现场拉给你看。”